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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之前:陳映真1984的台獨批判(節錄)

閱讀陳映真
By 藍博洲 / 2019-01-06 14:05:06 /

xxx1991年陳映真參加五一遊行。(圖/李文吉攝)

1983年8月底,陳映真先生應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之邀赴美短期訪問。也就在這次訪美期間,面對已經滲透黨外陣營的島內外台獨勢力,為了維持黨外民主運動統一戰線的團結,隱忍已久的他終於不得不準備對台獨主張的意識根源展開思想的清理與批判。

黨外統一戰線

其實,早在1967年同一個寫作計劃已經邀請過映真先生。但是,他卻在準備赴美之前的1968年被捕入獄。1975年,因為蔣介石逝世的「減刑特赦」,刑期10年的他提前出獄。

映真先生說,繫獄期間的1970年春節前,他在「四面環山,被高大的紅磚圍牆牢牢封禁的」台東泰源監獄,「頭一次遇見了百數十名在一九五〇年韓戰爆發前後全面政治肅清時代被投獄、幸免被刑殺於當時大屠的恐怖、在縲絏中已經度過了二十年上下的政治犯。」從而「終於和被殘酷的暴力所湮滅、卻依然不死的歷史,正面相值了。」這時候,對身繫監牢的青年小說家陳映真來說,那些在「50年代心懷一面赤旗,奔走於暗夜的台灣,不惜以錦繡青春縱身飛躍,投入鍛造新中國的熊熊爐火的一代人......再也不是恐懼、神秘的耳語和空虛、曲扭的流言,而是活生生的血肉和激昂的青春。」

出獄後,作為小說家的映真先生的再出發,首先還是通過文學。同年10月,遠景出版社出版了他的小說集《將軍族》與《第一件差事》。就像經過組織嚴格審核後所寫的<自傳>那樣,他也通過許南村之名的自序<試論陳映真>,對自己前一階段的思想與作品做了階段性的總結,並針對小資產階級的許信良、張俊宏等人的《台灣社會力的分析》(1971,大學雜誌),做出更有社會科學性(階級觀點)的台灣社會分析。

儘管,在泰源監獄時,身歷台獨派政治犯欲以統左派政治犯祭旗,向美國主子投名輸誠的未遂暴動事件。此時,面對矛盾主要方面的強大「國家機器」,出獄後的映真先生還是隨即投入方興未艾的黨外民主運動,與暗藏台獨主張的異議人士建立統一戰線。

《夏潮》創刊與鄉土文學論戰

1976年。映真先生39歲。3月,《將軍族》被查禁。儘管如此,他的再出發也通過文學作品與<試論陳映真>這篇文論在青年群體中取得了重大影響。

7月1日,從日本秘密去了一趟大陸的黃順興的女兒黃妮娜被捕。7月2日晚上,黃妮娜的家人把消息透露給了陳明忠。7月3日晚上,陳明忠把難友蔡意誠(抗日前輩蔡惠如的孫子)捐贈的創辦雜誌的第一筆款項交給陳映真。7月4日清晨,47歲的陳明忠第二次被捕。陳映真得知消息後也做了「二進宮」的心理準備。但是,時間一天天過去,情治單位的鷹犬一直沒有找上門,他知道陳明忠挺過去了,於是放手與蘇慶黎團結保釣一代的知識分子(陳鼓應、唐文標、王曉波、王拓、王杏慶等),為開展第三周期的台灣左翼運動而邁進。

10月,已經辦了三期的蘇慶黎前夫的精神病專業雜誌「夏潮」,改頭換面問世。映真先生及其戰友們創建了出獄後的第一個統左派陣地,同時刻意在《中央日報》刊登廣告,讓囚禁在綠島的陳明忠及已經繫獄近三十年的林書揚(1926-2012)等同志得知此一歷史性的發展。

以《夏潮》為陣地的鄉土文學思潮随即成為台灣社會運動的主流。但是,逆流湧動,情勢險惡。彭歌在《聯合報》發表<不談人性,何有文學>,針對以陳映真為首的《夏潮》與《文季》集團的鄉土作家及其作品,發動整肅的第一聲。余光中又在《聯合報》發表<狼來了>,指控鄉土作家的作品是「工農兵文學」。陳映真等人以《夏潮》為陣地迎面論辯,並獲得胡秋原、徐復觀等外省籍先行代知識分子的聲援而幸免於難。陳映真歷史地成為鄉土文學論戰的主將,也被公認為「台灣鄉土文學的一面旗幟」。

向著反民族和分裂主義轉向的黨外

其實,陳映真在當時就已經清楚地看到:鄉土文學論戰「所欲解決的問題,不但沒有得到解決,反而迎來了全面反動、全面倒退和全面保守的局面」。

1979年黨外陣營的統獨力量開始傾斜。11月,映真先生的小說集《夜行貨車》出版。面對黨外運動朝著台獨主張的歧路前進的嚴峻形勢,他又通過自序,再次表明堅定的中國認同的寫作立場。那年,映真先生42歲。無論台獨人士喜不喜歡,這個總是自稱「在台灣長大的中國人」筆下的「中國」當然包括台灣。當歷史走到他面前時,他絕不隨波逐流,選擇了作為一個理想主義者應該走的路,並且用一生去實踐。

文學陣營的南北分裂

1982年元月,以葉石濤為首的南部文學界創刊《文學界》雜誌,以所謂「本土文學論」與映真先生的「第三世界文學論」爭奪文學思潮的話語領導權。

一時之間,關於「台灣文學南北分派」的風聲在小小的黨外的文學圈口耳流傳著。映真先生當然也聽到了風聲。為此,他與《文季》的戰友黃春明一路南下拜訪各地文友,想要鞏固陣線的團結。但映真先生極力要維持的文學統一戰線顯然已經難以為繼了。

1983年2月,映真先生遠行歸來的系列小說<夜行貨車>、<上班族的一日>、<雲>、<萬商帝君>結集成《雲》出版。4月,在文學戰線上,面臨南北夾擊而孤立的映真先生與文季同仁復刊《文季:文學雙月刊》,並為此貢獻了扛鼎的小說<鈴鐺花>。

時序進入奧韋爾的「1984」。元月,坐滿三十年以上監牢的十一名政治終身犯終於假釋出獄。與此同時,陳芳明以筆名宋冬陽在元月號《台灣文藝》發表〈現階段台灣文學本土化的問題〉,從台灣文學切入,回顧80年代以來台灣思想界、文學界有關「台灣意識」的論戰,對陳映真等人的主張進行攻擊。

這樣,映真先生一直努力避免的文學界的南北分裂,還是被急切著登場卡位的海外台獨文士挑撥而難以挽回了。面對陳芳明宗派主義的分裂文章,陳映真等人知道表面的團結已經維持不下去了,著眼於爭取支持黨外民主運動的社會大眾,尤其是追求進步的青年學生,只能直面迎戰。

回到《人間》的戰鬥

面對新的局面,映真先生必須重建新的反獨統一戰線。他在《夏潮論壇》革新版發表<打起精神英勇地活下去吧!>,進一步聲援最後兩名監禁已達33年以上的50年代政治終身犯林書揚與李金木。這樣,通過他的小說與報告,戰後出生的台灣青年一代終於具體觸及到長久以來台灣社會「夫不敢傳妻,父不敢言子」的恐怖政治的歷史源頭,並且因為這樣的啟蒙而開始有了想要進一步認識台灣歷史的渴望。

在映真先生看來,這也許是在「雙戰構造」下被挖去左眼的台灣社會必須正視才能開創的一條活路吧。接著,回到《人間》,就是他另辟的下一個歷史階段的戰鬥陣地了。

(本刪減版經作者同意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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