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偏鄉教師的921記憶

【專題】「九二一」大地震二十週年(之二)
By 李淑瑛 / 2019-11-08 18:15:32 /
摘要:

今年是「九二一」大地震二十週年。二十年前,數百名受災戶組成「九二一大地震受災戶聯盟」爭取災民權益,曾帶著強烈左翼運動目標的災盟,在當年溫情氾濫的社會氛圍中,撐出一點點直面挑戰、質疑台灣社會背後本就充滿不公、不義的政治經濟結構的空間。《犇報》拒絕主旋律溫情的紀念,真切期望能在回顧大地震的反思過程中,提供讀者不同的深刻面向。

【編按】
1999年的9月21日,中秋節前三天,深夜凌晨一點四十七分,處於兩大板塊交接處上方島嶼上的二千兩百萬人,經歷了前所未有的致命震撼。整整超過一分半鐘的劇烈搖晃,地殼底下核爆等級的能量,在南投縣集集鎮距離地面僅僅八公里處下,爆發了出來。

這場天搖地動的災難-「九二一大地震」,成了台灣自1945年二戰結束以來,死傷最慘重、損失最嚴重、影響層面最廣的天然災害,地震帶走了近兩千五百人的寶貴生命,上萬人輕重傷,超過五萬戶房屋完全倒塌,數十萬民眾,在地震的隔天起,成了無家可歸,或者,有家,卻也歸不得的「受災戶」。

時至今日,二十年的時間過去了,誠然,往事絕不如煙,對數以萬計生命經驗受到了大地震深深撼動的台灣民眾而言,更可能是一輩子的人生轉折點。然而,就島嶼上各地紛紛舉起紀念大地震「二十週年」旗幟的2019年,就在當朝、在野政治人物,爭先發表感懷、夸談「記取教訓」時,走過大地震二十年後的台灣社會與民眾,卻仍得面對災難本身、面對災難當下,以及災難重建過程中,更深層、更根深蒂固的社會矛盾與不平等結構。二十年來的七千多個日子,究竟崩解的是什麼?而屹立不搖的,又是什麼?而曾經在大地震後,被一度高舉、讚揚的台灣民間社會力量,在這二十年當中,又歷經了怎樣的震盪?

這些拒絕溫情的直面追問,或許不會是台灣社會面對大地震二十週年紀念的主旋律,然而,卻是《犇報》編輯台所真切期望能在回顧大地震的反思過程中,提供呈現給讀者不同的深刻面向。


xxx集集大地震後倒塌的東星大樓。

文/李淑瑛(國中教師)

那天,凌晨1點47分,一陣天搖地動,我從睡夢中倉皇跳下,猝然被瞬間壓倒在牆面的大衣櫃下,我掙扎著從衣櫃底層爬出,強忍著身上的劇痛奮力從南投一個人的住處奔往中興新村老家,途中經過隆起顛頗如山的路面、路邊傾倒燃燒的加油站、路底噴發的泥漿滾燙四處流竄、遠處山巒異常明豔紅光閃爍。終於,站在成堆的斷瓦殘垣前,我步履蹣跚四顧逡巡鄰里驚恐的目光,還是找不到父母的身影。我扯開嗓門嘶吼以微弱的聲音呼喚爸媽,最後氣脫委頓的繞到巷口外側的草地,在那裡,一個佝僂憔悴的婦人叫住我,她的聲音嗚咽沙啞,喔,那是我的母親,她的髮一夜之間白了,而蜷曲著身子挨在她身旁的是我羸病枯瘦的老父,倆老披著單薄的夏被在冷冽的風裡咬牙顫抖,迷惘中我似乎明白了,我們已沒有家、我們將流落在外。此後一年半多,因為坐骨神經受到壓迫不良於行,造成我迄今仍長短腳且行走歪跛。

好一個悽慘寒冷的秋。

我是單親媽媽,在學校教國文。猶記得,921前,有一個愛抽菸打架的少年老大(來自破碎家庭),經我不斷鼓勵下開始書寫札記,之後居然幾次在校內作文比賽中得名,雖然他用字遣詞略顯生澀,但他一篇篇文字的靈魂很美好。經過一年多師生相處,他凶狠的目光漸漸柔和、自願當班長主動管理秩序、他曾在雨後起霧的玻璃窗前用手指寫著「teacher,I love you」……那陣轟隆巨響之後,他沒再回來過。我始終記得,在他13邁向14歲那段時期的猛爆青春;也不會忘記,在日復一日的枯燥課程裡,他從抗拒「來校不知幹啥」的迷惘慢慢收拾起凌亂的自己,然而,就在懵懂憤懣的他,蹉跎多年後終於下定決心要把握些什麼的時候,這一切,全沒了!他跟相依為命的兄嫂走了!少年還不及跟老師和同學說再見。每天班上點名,班級學生人數總沒有到齊過。

復課一個多月後的某一天,有個男生一顛一拐地回到班上,他,失去了右腿(父母死於崩塌的屋內)。當下全班沒人敢看他一眼、室內一片安靜沉默。太多類似的故事、坍塌的房子、痛失的親人、殘存或離開的學生、活的、死的…我幾乎不再提起那些事。

那是一段漫長麻木、沒有淚水的日子。我如行屍走肉般在教室內書寫黑板,偶而轉身回望坐在台下那一個個毫無表情的幽魂、一雙雙空洞呆滯的眼,這樣令人驚悚的眼,我只在年幼時荒郊蔓草間的骷髏頭上見過。大多時候,我根本不記得從前的事,更遑論20年前的那段日子。只知道,在那之後,有人走了,有人留了下來。而,死亡,竟離我們這麼的近。

歲月如流,許多傷痛與美好都隨著時光飄然遠逝。

偶時,一個人經過如今熙攘的街頭;偶時,跟某個似曾相識的少年擦身而過;偶時,聽見重建後校園內孩子們的笑語喧嘩,亦不免悵然…,為那些曾經瞬間白了的髮、蒼老的眼神、少年殘破的家、斷腿身上的傷疤,以及驟然失去的青春而隱隱作痛,那些少年一張張無助與憂傷的臉,我始終記得。

我明知自己很幸運,也常想:留下來的人為什麼是我?很納悶上天為何獨留孤單繭居的我?為何帶走其他繽紛熱鬧的人?莫非要我孑然一身孤獨到老?然而,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這些年來,我不太想這些了,既然活著,就要好好活,雖然我很平凡很普通,但我堅信自己還是能為學生們做點什麼、陪伴孤單寂寞的孩子、安撫部分脆弱受傷的心,我要帶他們勇敢長大。

我在一九九二年來到南投竹山鎮社寮國中服務,偏鄉學校資源有限,學校師資不足,尤其是學生成長的家庭功能多半欠缺甚至失能,與鎮上市區學校差距之大,可不是一般城市人所能想像。一直以來,我所努力的,便是在學校裡盡可能補足學生落後的課業,耐心陪伴孩子給他們溫暖。我確信,還有很多跟我一樣不再年輕也非學校亮點的教師始終堅守崗位默默耕耘,我期許自己不只是一個國文教書匠。在生活上,我重視學生對生命的熱情、對人的尊重與珍惜、不輕看他人,不鄙視弱小、不嫉妒不抨擊異己,學習原諒與付出,這些都是我努力在做的,我希望自己教出來的學生都是有能力去愛人,在別人需要的時候適時伸出援手。我從不欣羨世俗所謂的「成功」,也不企求能夠教出成功的學生典範。如果,我所帶出來的孩子,都能像一個個小燭光點亮自己照亮別人,這就夠了。

這所學校是我教職的起始、家庭崩毀和最終浴火重生的地方,我們在這裡彼此安慰、共同滋養、產生力量;然而,想起當年九二一那群年輕的學子們,我們曾經共同經歷那麼多的傷痛和無語對蒼天的無奈……,而今,若再要說起與那班孩子的相濡以沫,以及之後身邊來來去去的人,我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走到今天,我總懷感恩之心與珍重之情。

◎本文同步刊載《兩岸犇報》第2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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