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差事劇團創辦人鍾喬:戲劇可以改變什麼?在震災斷垣殘壁中萌發的社區劇團

專題 「九二一」大地震二十週年(之三)
By 張本清 / 2019-11-20 18:42:55 /
社會運動
左翼
摘要:

二十年前的九二一大地震,讓鍾喬與差事劇團在災區的斷垣殘壁中,播下了民眾戲劇的種子,於是,二十年後,我們有了「石岡媽媽劇團」動人而美麗的故事,也提供了差事劇團後續在各地推展民眾戲劇許許多多寶貴的經驗。

【編按】
1999年的9月21日,中秋節前三天,深夜凌晨一點四十七分,處於兩大板塊交接處上方島嶼上的二千兩百萬人,經歷了前所未有的致命震撼。整整超過一分半鐘的劇烈搖晃,地殼底下核爆等級的能量,在南投縣集集鎮距離地面僅僅八公里處下,爆發了出來。

這場天搖地動的災難 - 「九二一大地震」,成了台灣自1945年二戰結束以來,死傷最慘重、損失最嚴重、影響層面最廣的天然災害,地震帶走了近兩千五百人的寶貴生命,上萬人輕重傷,超過五萬戶房屋完全倒塌,數十萬民眾,在地震的隔天起,成了無家可歸,或者,有家,卻也歸不得的「受災戶」。

時至今日,二十年的時間過去了,誠然,往事絕不如煙,對數以萬計生命經驗受到了大地震深深撼動的台灣民眾而言,更可能是一輩子的人生轉折點。二十年來的七千多個日子,究竟崩解的是什麼?而屹立不搖的,又是什麼?而曾經在大地震後,被一度高舉、讚揚的台灣民間社會力量,在這二十年當中,又歷經了怎樣的震盪?

這些直面的追問,或許不會是台灣社會面對大地震二十週年紀念的主旋律,然而,卻是《犇報》編輯台所真切期望能在回顧大地震的反思過程中,提供呈現給讀者不同的深刻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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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濟南路上立法院中興大樓內,四位穿著全白連身工作服,臉、手、頭髮都塗抹上了一層醒目白漆的年輕舞者,以極為緩慢的速度,在一樓室內大廳繞行、擺動肢體,透過「類舞踏」的身體表現,試圖展現氣候變遷下滅絕物種的痛苦與掙扎。往來的立法委員、助理、媒體們,無不紛紛短暫停下了腳步,好奇地注目著。表演舞者的另一側,差事劇團的創辦人鍾喬,正聚精會神地時而專注觀察、時而認真思索。

我們與鍾喬的訪談,就在這場預告響應瑞典少女桑伯格(Greta Thunberg),發起要求當權者面對氣候變遷與空污的集會行前記者會後緊接著進行。鍾喬一坐了下來,開始侃侃地談到,之所以出席這場以呼籲關注氣候變遷的記者會,與差事劇團幾年前,在雲林台西村展開的「返鄉的進擊」系列反空污戲劇行動間的關聯。事實上,雲林台西村戲劇行動所直指並挑戰的,正是在台灣如巨獸一般存在的台塑石化王國。

很明確的,對鍾喬而言,戲劇或表演,永遠是與改變世界、改變社會緊密地連結在一起。那麼,在二十年前的那場史無前例的九二一大地震重建歷程中,「戲劇」,又曾扮演過什麼樣的角色呢?

從氣候變遷、空氣污染慢慢聊回到鍾喬的「九二一」記憶,當回憶到二十年前的凌晨的那場大地震,住在台北的鍾喬,在被罕見而明顯的上下搖晃驚醒後,隔天一早,急忙趕到差事劇團辦公室,一進到辦公室,在不間斷傳來持續更新的大地震災情影響下,以推展「民眾戲劇」為宗旨成立的劇團,往後的幾天,辦公室內幾乎沒有人有心情繼續原本手上的工作。

鍾喬說,差事劇團的創立,與八零年代末、九零年代初期開始接觸到第三世界「民眾戲劇」(People’s Theater)有很大的關聯。過去,在鍾喬自己曾撰寫的文章中,是這麼追本溯源的:

「《人間雜誌》於1989年結束時,我從當時陳映真先生於雜誌編輯過程,陸續正式或非正式展開的相關『民眾史』『民眾文藝』『民眾攝影』討論中,開始思考劇場之於民眾、民族以及區域共同體的問題。」

xxx鍾喬(右二)指導「類舞踏」,通過舞者的肢體展現氣候變遷下滅絕物種的痛苦與掙扎。(張本清 攝)

從「為人民而演的戲劇」到「人民自己的戲劇」

鍾喬解釋到,九零年代初,最早近身接觸的民眾劇場實踐場域來自於菲律賓,菲律賓的左翼與進步知識分子、戲劇工作者與教師們,為了將致力開展為人民發聲的戲劇,在1967年即已成立了菲律賓教育劇場協會(Philippines Educational Theatre Association, PETA)。在幾十年的實踐經驗累積下,這些戲劇工作者持續進入到菲律賓的農村、漁村、都市工人與窮人社區內,以戲劇表演作為教育與培力的媒介。往往在戲劇工作者進到社區內不久後,就能夠讓社區民眾得以登台演出自己的故事。

更重要的是,這些由民眾再現自身處境的表演行動,背後更往往得以或深或淺提出對整體社會、權力結構更深刻的分析與批判。鍾喬印象深刻的說,親眼見到菲律賓農村內的歐巴桑們,在表演之餘,甚至都能拿起壁報與色筆,深入淺出地以世界(中心/邊緣)為格局進行政治經濟分析。

鍾喬解釋,三零年代左翼對於戲劇表演的定位是「文藝先鋒隊」的概念,也就是「為人民而演的戲劇」(Theatre For The people),而到六零年代以降,當第三世界的左翼陣營內,開始產生對由早年先鋒隊所形成的官僚化進行反省後,逐漸發展出了「人民自己的戲劇」(Theatre For The people)的概念,「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再進一步讓群眾自己作為表演的主體,擔任演出的角色。而這樣的「理論基礎」,正是差事劇團成立時的重要信念之一。

也正因為如此,在九二一大地震後,抱持著在台灣推展「民眾戲劇」的差事劇團成員們,無不有感,當台灣遭逢到如此的百年災難的情形,應該亟思的是,民眾戲劇究竟可以如何在其中積極、進步地「到群眾中去」,而非只是僅僅繼續手頭上既有的表演計畫。只不過這樣的構想,並無法如救援團隊或是運送物資一般,今天張羅、明天就進到災區。

大地震三星期後,鍾喬與差事的夥伴,第一次進到了災區埔里,同樣也只能先協助物資運送等工作。一個半月後,約11月初,差事劇團接到文化部前身的「文化建設委員會」的來電,文建會來意本來是希望:邀請差事在內的雲門舞集、優劇場等表演單位,計畫後續進入災區表演來達到「撫慰心靈」的功能。

只是,文建會提議的由單一方面表演以「撫慰(災民)心靈」的作法,顯然與差事劇團所欲推展的「民眾戲劇」精神仍有根本的差異。在當時,鍾喬與差事的夥伴心中所期待的,是找到合適的機會組織一個戲劇工作團隊進入災區長期駐點,以工作坊的形式接觸災民,讓災區的民眾得以自己透過包括戲劇在內的藝術形式,真正表現出災民的情緒、心境以及困難。

為了實現這樣的目標,接下來的幾個月,鍾喬與差事的夥伴們,陸續透過可能的網絡積極聯繫與接觸,隨後分別成功進入到包括:台中和平鄉自由村部落、南投埔里大愛村,以及位於台中的石岡鄉等三地,正式在災區開展了戲劇表演工作坊的工作。

xxx石岡媽媽劇團演出: 心中的河流(之一)。(鍾喬提供)

xxx石岡媽媽劇團演出: 心中的河流(之二)。(鍾喬提供)

在災區開啟的戲劇工作坊

在災區中面對災民,推展戲劇表演工作坊,實際上的難度遠比原先所想像的還要更難。

九二一後不到半年,差事劇團所進入的三個災區社區當中,和平鄉屬於原住民部落,埔里大愛村其實是慈濟進到災區所蓋的組合所所形成的組合屋聚落,至於石岡鄉則是以客家村落為基礎的社區。

鍾喬回想,實際上,即便差事成功進駐到這幾個災區,承辦戲劇表演工作坊,但真正困難的其實是,當大地震後從初期慌亂、驚恐的非常時期階段,逐漸進入到生還的災民必須面對到在斷垣殘壁中,很可能已是一無所有的荒蕪基礎上重建、再起的階段,這個時候,差事在災區所引入的戲劇表演工作坊,坦白說,很難會是第一時間容易吸引災民的「實用技能」。

這個時候,由於差事的夥伴進到災區初期,仍然一樣先扮演提供物資或其他必要實質協助等面向入手的角色,在災區當時相對濃厚的「互相」人情義理文化中,一定程度說服些許災民報名參與了差事的戲劇工作坊。即便如此,鍾喬也承認,其實推展的過程並不順遂,為了更進一步與災民建立互信關係,鍾喬與差事的夥伴,甚至籌劃了「家訪」,希望透過進到災民的家中與其互動,來找到更容易被接受的切入角度。當然,鍾喬也坦言,戲劇工作坊的運作,在和平鄉自由村與埔里大愛村幾個月的實踐,並未能取得足以持續延續下去的成果。

唯獨在石岡的戲劇工作坊,由於找到了與當地社區得以更緊密合作的基礎,也從中摸索出社區內更細微的互動模式,從工作坊出發,由十來位當地社區媽媽為主體,在歷經戲劇工作坊的過程與公開表演後,後續甚至進一步成立了「石岡媽媽劇團」。從2000年持續至今,轉眼已經走過第十九個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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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單純由在地居民所組成的社區民眾劇團,能夠存活這麼長的時間,在整個亞洲範圍都是一個極為難得的案例。」鍾喬微笑著說。

被問到為何能在石岡打下較佳的基礎,鍾喬表示,當初在進入石岡不久後,差事的夥伴發現,以客家聚落為基礎的社區內,一處具有兩百多年歷史的劉家老伙房也在大地震下倒塌。老伙房事實上即是宗祠,供奉了社區大宗族劉家多達18代的祖先牌位,因此,災後老伙房如何重建,便成為社區內的一件大事。鍾喬解釋,因為知道宗祠需要重建,也恰好得知公部門有機會提供經費重建,為了讓差事進到石岡的戲劇工作坊與社區有更佳的互動與互信關係,鍾喬與盧思岳及一些朋友想辦法透過各種途徑,在劉家老伙房的後續重建過程中提供可能的協助。

「要對社區有實質的幫助,不然會被覺得我們(差事)都是搞精神層面的。」

鍾喬的一句話,某種程度上算是總結了民眾戲劇是否能夠成功進入社區背後的重要關鍵因素之一。

即便如此,鍾喬打趣地說,一開始石岡社區內來報名參加戲劇工作坊的媽媽們,其實還是抱持著一種類似「還人情」的心態來的,既然這些從台北來的人幫了社區這麼多,完全不去參加他們辦的戲劇工作坊似乎也過意不去。只是,沒想到在課程進行中,才逐漸發現透過戲劇的表演,竟然找到了一種在演出自己的故事當中達到情緒宣洩的療癒效果,甚至,更進一步透過工作坊,讓戲劇工作者與社區媽媽在互動中,看見並發掘到過去可能未必被深刻留意到埋藏在社區內、在男女性別之間,那些細微的權力關係展現。

這些逐漸被看見的權力關係,某種程度上也進到了這些社區媽媽後續的戲劇呈現,透過隱隱鑲嵌在表演內容之中來達到揭示、甚至於挑戰的目的。如此類似「人民自己的戲劇」的形式,在幾次成功的社區內部公演後,也進一步強化了這些媽媽的表演興趣以及持續下去的意願。

就這樣,當災區工作坊計畫告一段落,差事劇團需要漸漸撤離災區時,為了讓已在社區戲劇工作坊中逐漸萌芽的民眾戲劇表演種子繼續成長,差事劇團的李秀珣就這麼決定在石岡待了下來,一路陪著所有的媽媽與成立的「石岡媽媽劇團」直至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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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在等待左翼的壯大 - 別讓戲劇工作者孤軍奮戰

二十年前的大地震,讓鍾喬與差事劇團在災區的斷垣殘壁中,播下了民眾戲劇的種子,於是,二十年後,我們有了「石岡媽媽劇團」動人而美麗的故事,也提供了差事劇團後續在各地推展民眾戲劇許許多多寶貴的經驗。

只是,我們問到鍾喬,無論是石岡媽媽的案例,抑或是這二十年來其他結合社區民眾所推展的戲劇表演,與菲律賓或是其他第三世界有著更長時間民眾戲劇歷史的國家相較,在「戲劇作為被壓迫者的文化武器」這個實踐上,是否還是有著一定程度的差異。

鍾喬誠實地分析,在菲律賓或一些左翼基礎相對深厚(至少與台灣相較)的第三世界國家內,民眾較容易進入以「階級社會」的框架來思考、理解世界,只是,回到台灣,某種意義上,民眾的思想與意識,則是在「民主化」的過程中,已經被牢牢地置入「市民社會」的框架中。

這或許也是為何同樣在民眾戲劇的推展過程中,在台灣,短時間內很可能仍不容易看見類似在菲律賓農村或工人社區內,與左翼世界觀乃至於左翼的社會改造進程建立起如此緊密的關聯性的根本差別。

無論是菲律賓或其他第三世界國家,一個進步的、旨在改變社會的左翼民眾戲劇運動,要得以進入群眾中讓戲劇成為受壓迫者的「武器」,絕對不可能僅僅依靠勢單力薄的進步戲劇工作者,同時更需要左翼的組織工作者進到社區、群眾內,組織工人、組織農民、組織社區。

如何讓鍾喬、讓差事劇團不再感到孤軍奮戰,或許,我們仍然必須、也只能期待台灣左翼力量的壯大,而這,其實也應該是每一個仍然相信左翼的朋友的歷史責任!

◎本文同步刊載《兩岸犇報》第21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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