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今日還能教我們什麼?

By 彭明偉 / 2020-01-10 15:10:15 /
摘要:

1936年10月19日魯迅在上海病逝,這位大文豪留給孩子的遺言卻是不要做空頭的文學家。魯迅不是高踞在上的、傲然不可親近的文學導師,他總是親切有味,深知人情世故而不世故的,保持孩子似的純真。只有這樣葆有童心的作家才有活潑的想像力與創造力,跨越各種文化的藩籬界限而成就寬厚博大的胸懷。文學藝術之所以可貴,正在於文學能夠涵養讀者對於他人的同情理解,能夠消弭人與人之間的隔閡,使不同時代、民族的心靈能夠真誠地結合在一起。我們今日閱讀《吶喊》、《徬徨》時仍然從字裡行間獲得感動與警醒,那都來自近代中國苦難的歷史與魯迅的智慧和純真。

xxx《魯迅先生》,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作者:趙延年(1924),1961年作。

寫完博士論文後,我曾寫了一點感觸,大意是:二十世紀的中國雖然苦難多舛,但有了魯迅,僅此一位也堪可告慰,讓人感到幸福了。當時我以魯迅為題做論文,在那段終日與魯迅全集作伴的純真的讀書寫作歲月裡,我深深感到幸福。

魯迅散發一種堅韌的精神力量,無論經歷多少艱難挫敗,他依然頑強不屈,選擇走異路,奮力違抗世俗,他作品的魅力正來自於此。一般人看到魯迅是個世故老人,忽略了這世故老辣的形象裡還藏著一顆赤子之心。他既陰鬱深沉,也幽默溫馨,在中西文化交會的年代有這麼英雄般高大又凡人般親切的人物,怎能不讓人喜愛呢?在黑暗絕望的年代裡,魯迅的存在怎能不讓人看到一絲微光呢?

魯迅在台灣

我成長於冷戰年代的台灣,在冷戰結束、兩岸開放交流的1990年代念大學,在世紀之交開始翻閱中國現代、當代文學作品,從而逐漸成為愛好、鑽研此道的研究生,從課本的文字想像逐漸走上感性認識中國之路,最後輾轉認識了魯迅。時至今日,我仍在這路上摸索,但也愈發感到在台灣這仍是一條冷清寂寞的道路。從冷戰時代延續至今,即便台商台胞縱橫兩岸多年,絕大多數生活在台灣的人們其實不了解現實的中國,甚至並不覺得有了解中國的必要,這是擺在眼前的事實,那麼多天天說寫「國語」的人面對近在咫尺的中國時卻是十分陌生,乃至猜疑恐懼。所謂的冷戰雖然已經結束許多年,這種內在的冷戰敵對意識仍然深植於人心。

我想到魯迅和台灣的文化淵源,將近一個世紀以來,魯迅作品在不同時期一波接著一波被引介到台灣無不有帶有積極反抗壓迫、追求思想獨立的精神。從1920年代中期以降,在台灣新文學的萌芽階段,有「台灣魯迅」之稱的賴和先生一面以文學創作投身啟蒙民眾的文化運動,一面從事反抗日帝殖民統治的社會運動。1945年日本帝國戰敗投降後,緊接著國共內戰期間,魯迅在台灣成為提倡民主運動,鼓吹反戰要和平的精神嚮導。日據時代寫過左翼小說〈送報伕〉的楊逵先生,在光復初期便翻譯過魯迅的名作〈阿Q正傳〉等作品,他希望台灣的讀者能認識魯迅的啟蒙與民主思想。魯迅曾經是多少台灣知識份子的精神導師,但1950年代國民黨敗逃來台後大力掃蕩紅潮赤禍,很快魯迅也被視為匪徒黨羽,魯迅的名字和他的作品一併被抹消殆盡。要到1980年代末戒嚴令解除之後,魯迅及老舍、巴金、茅盾等許多三十年代作家作品才獲得解禁,逐漸進入高等院校的課程。

我初次在課堂上遇見魯迅,已經大三、大四之時,大約是1990年代後期。記得那時是一位來自香港的客座教授,他在課上談魯迅的小說傑作〈祝福〉,談五四的婦女解放運動,分析女主人公祥林嫂如何受到禮教壓迫,但我那時根本不知魯迅是何方神聖,只記得故事裡那位悲傷的母親反覆向他人訴說她那被狼叼走的可憐的兒子阿毛。那年代大學校園裡流行的是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的小說《生命不能承受的輕》,當時文藝青年除了手擁這部寶書、在咖啡店廝混,大多還愛看張愛玲,大家以為她是位反共作家,而談魯迅的幾乎沒有。由此可見一斑,魯迅差不多是埋藏地底千年新近考古出土的人物,也可見半個世紀以來的親美反共教育如何成功深入人心。

目前台灣文化界、學術界仍籠罩在上述的政治氣氛裡,我個人平時做些魯迅研究、上課講解魯迅的作品,著重的是向台灣學生做點入門的介紹,不過是重覆做著當年楊逵他們所做的工作,這說來當然不免有些悲哀。在文學世界異常冷清的今天為何我們還要讀魯迅呢?我在開學第一天總是必須費一番功夫向選課的同學解釋一番。

魯迅與時代中間物

魯迅1881年生於浙江紹興,出身於傳統的書香門第,青少年遭逢家道中落,又深受晚清時期革命浪潮與西方思潮的衝擊,從而走向了啟蒙救亡的改革運動之路。二十世紀初他在日本留學期間之所以棄醫從文,因為他認為文學藝術富於思想情感的感染力,文藝運動是最便於改造人心、改變民族文化精神的途徑。我們現在看到《吶喊》、《徬徨》這兩部小說集,是魯迅五四時期參與新文化運動的產物,裡頭收錄的二十多篇小說是在1918年至1925年之間所寫的。

1918年魯迅發表了他的第一篇白話文小說〈狂人日記〉,宣告文學家魯迅的出世,這個中國現代文學史的里程碑距離今天將近百年了,我們今天翻閱魯迅作品時,不免問說魯迅的作品還有什麼意思呢?或者說魯迅這位中國現代文學之父今日還能教我們什麼呢?

對歷史與現實的洞察能力,以及冷峻的自我批判精神。我認為這仍是魯迅留給後人的珍貴遺產。

魯迅具有罕見的洞察歷史與現實的能力,更難能可貴的是,他清楚看見在歷史中的自己。認識自己,在歷史中認識自己,這何嘗容易啊,然而這是當前台灣社會所最為缺乏的。魯迅的兩部小說集《吶喊》、《徬徨》講述都是傳統中國面對西方現代勢力衝擊時的困惑與掙扎,魯迅並不輕易擁抱所謂進步的現代,他講述的是充滿苦痛掙扎的過程——他個人的,同時也是清末民初那個面對西方衝擊、迎向所謂「現代」的中國的。「現代」一詞在現在大概只剩文明進步、精緻優雅的涵義,或聲光幻化的上海摩登、香港摩登之流的,可是魯迅所體驗的「現代」卻是另一種現代,近一兩個世紀以來中國受帝國主義、資本主義勢力的擴張衝擊下而產生的戰爭、殖民、革命的「現代經驗」——充滿血腥暴力而非優雅文明的「現代」。魯迅在這中西交會、革命戰爭頻仍的時代感到的是矛盾衝突、緊張焦慮,一次次感到理想破滅的挫敗,然而魯迅並未被絕望給擊垮,他在他個人以及整個民族的痛苦掙扎中,反而看清自己是個時代過渡的中間物,這悲劇性的中間物要以自我犧牲的方式來完成歷史發展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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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小說中的人物

魯迅創作的時代背景有上述這個特點,而且他清楚認識自己在這歷史過程中悲劇性的角色。他為自己的第一部小說集《吶喊》特地撰寫一篇自序,這篇自序是魯迅的自我解剖,是理解魯迅思想的重要篇章,同時也是展現他含蓄內斂的風格、敘事抒情交融的散文傑作,至今來看仍是第一流的白話散文作品。年屆中年的魯迅回顧自己在變動的大時代裡棄醫從文的心路歷程,如果通篇仔細來看,無處不是將他個人與近代中國的歷史現實結合起來,融為一體,使得他個體的生命有了廣度與厚度。他的其他作品大多也蘊含這種特殊的歷史眼光,也因而讓人感到格外的開闊渾厚,也格外深刻,能夠洞察人情世態。

他的第一篇白話文小說〈狂人日記〉就是很好的例子,故事裡的主人公狂人是個新派的知識分子,他從閱讀中國典籍、觀察農村社會的處境,漸漸領悟中國的歷史原來是吃人的歷史,中國的傳統社會存在著禮教吃人的結構,保留原始社會野蠻的痕跡。然而,魯迅較當時以及後來的中國作家更為深刻之處,不僅在於創造「吃人」這樣不無誇張但無比鮮明的文化象徵,而且在小說末尾讓狂人在感到被吃的恐懼之餘,還覺察到自己也是吃人的人。狂人雖然批判了中國的吃人的歷史與吃人的社會結構,但最後狂人面對這個吃人的歷史與社會時沈重地意識到自己的罪惡感,他自己必須為此而負起責任,為了贖罪,他微弱地喊出了救救孩子……。魯迅在批判傳統、現實之惡時,從不忘了自己的責任,用具體形象來形容他的自我犧牲精神,就是自己這一代人要以血肉之軀肩起傳統的黑暗的閘門,放下一代的孩子一條生路。

《吶喊》、《徬徨》這兩部小說集都是以清末民初魯迅的故鄉紹興週遭的農村城鎮為背景,主要講述知識分子和農民這兩種人物的故事,開闢了日後有鮮明現實關懷的鄉土小說的創作路線。魯迅具有敏銳的時代感,總是帶著深邃的歷史發展的眼光,來審視時代變遷過程的中國社會,如早期小說〈孔乙己〉的篇幅雖短,魯迅藉著孔乙己的末路反映了中國傳統讀書人沒落的命運。其他代表作,如《吶喊》裡的〈藥〉、〈故鄉〉、〈阿Q正傳〉,《徬徨》裡的〈祝福〉、〈孤獨者〉、〈傷逝〉等,也都是以鄉村小人物的故事揭露整個中國傳統社會的問題癥結,切中民眾的病態精神。〈藥〉裡茶館閒聊的康大叔等,〈故鄉〉裡的佃農閏土,〈阿Q正傳〉裡的僱工阿Q,〈祝福〉裡的寡婦祥林嫂,魯迅對下層人物之不幸的滿懷同情,同時對其迷信愚昧也有善意的諷刺批評,著力刻畫出國民精神的樣態。除了一般農民,這些小說裡大都還有改革理想的知識分子人物,如〈藥〉裡的那位為了民主理想而被殺頭的革命黨人夏瑜,〈故鄉〉裡那位懷抱平等理想、想要打破傳統社會上下尊卑觀念的迅哥兒,還有〈祝福〉、〈孤獨者〉、〈傷逝〉等故事裡,那些久經理想與現實衝突後深感挫敗頹喪的知識分子。魯迅小說裡的知識分子和農民這兩種主要人物了構成傳統中國社會的圖像,其實縱觀二十世紀中國的歷史發展,不外就是這兩種人物、兩種社會階層地位上下浮沈的歷史。

不要做空頭文學家

魯迅作品雖然一向給人嚴肅冷峻的印象,其實也有非常深情、溫暖與幽默的一面,甚至常常不禁流露孩子氣的調皮。他自嘲詩裡有這樣的名句:「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鐵漢也有柔情,看似矛盾的兩面才構成複雜而真實的魯迅,這樣人性化、有人情味的魯迅才能打動人心,吸引一代又一代的讀者。我們從〈明天〉可以看到魯迅描寫滿懷喪子之慟的寡婦單四嫂子是何等的深情,在〈風波〉、〈肥皂〉、〈示眾〉等篇裡不動聲色的冷靜諷刺,又是極其輕鬆幽默,而〈故鄉〉、〈社戲〉裡所描寫的童年如夢似幻,瀰漫無比輕盈的歡快童心,純真自然的性情。如〈故鄉〉裡特寫那在月光下守衛著海邊西瓜田的少年英雄閏土。

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都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其間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項帶銀圈,手捏一柄剛叉,向一匹猹盡力的刺去,那猹卻將身一扭,反從他的胯下逃走了。

在這一幅神異的圖畫裡,閏土月光下所散發的光采活力永遠凝住。

還有〈社戲〉裡,敘述者我回憶童年時回外婆家,鄰居玩伴們在夜裡輪流划船趕赴鄰村看野台戲:

兩岸的豆麥和河底的水草所發散出來的清香,夾雜在水氣中撲面的吹來;月色便朦朧在這水氣裡。淡黑的起伏的連山,彷彿是踴躍的鐵的獸脊似的,都遠遠地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卻還以為船慢。他們換了四回手,漸望見依稀的趙莊,而且似乎聽到歌吹了,還有幾點火,料想便是戲台,但或者也許是漁火。

孩子們的期待與追求是多麼的簡單而真切,不僅看戲的途中充滿青春的快活,人與夜裡這整個水鄉世界是融合為一的。

我們若是對照魯迅充滿戰鬥緊張的生活,就更能體會這樣的寧靜和諧是多麼難能可貴,兩端之間其實充滿強烈的矛盾張力,騷動與寧靜,沉重與輕鬆,現實與想像……。

1936年10月19日魯迅在上海病逝,這位大文豪留給孩子的遺言卻是不要做空頭的文學家。魯迅不是高踞在上的、傲然不可親近的文學導師,他總是親切有味,深知人情世故而不世故的,保持孩子似的純真。只有這樣葆有童心的作家才有活潑的想像力與創造力,跨越各種文化的藩籬界限而成就寬厚博大的胸懷。文學藝術之所以可貴,正在於文學能夠涵養讀者對於他人的同情理解,能夠消弭人與人之間的隔閡,使不同時代、民族的心靈能夠真誠地結合在一起。我們今日閱讀《吶喊》、《徬徨》時仍然從字裡行間獲得感動與警醒,那都來自近代中國苦難的歷史與魯迅的智慧和純真。

(作者為新竹交通大學社文所助理教授。文內小標為本報編輯新增)
◎本文同步刊載《兩岸犇報》第2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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