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俊雄（台灣旅美政治評論員，曾任職聯合國翻譯處30年）

中國大陸重慶2025年6月17日晚舉行超大規模無人機燈光秀表演，由1萬1787架無人機組成的雙編隊飛行，創造了「最多無人機組成的空中圖案」金氏世界紀錄。圖源：新華社

現代戰爭的核心邏輯，不再是單一高端裝備的技術碾壓，而是「成本、規模、實戰適配性」的綜合博弈。俄烏戰爭作為近30年來最具代表性的常規地面糾纏戰，徹底打破「高端裝備制勝」的固有認知，低成本無人機與精準火箭彈結合形成的「武器海戰術」，從戰場配角一躍成為主力，不僅重塑了陸軍的作戰形態，更讓看似密不可破的高端反導防禦系統，暴露了「成本失衡、體系過載」的致命短板。

無人機低成本、可消耗、能量產

俄烏戰爭用實戰證明，無人機早已不是簡單的「空中偵察工具」，而是陸軍士兵眼、耳、手、火力的遠程延伸，更是撬動現代戰爭攻防格局的核心力量。其背後反映的，是現代戰爭對「低成本量產、規模化飽和、體系化適配」的全新要求，也為各國國防建設與武器研發指明了全新方向。

俄烏戰爭爆發前，無人機在戰爭中的存在感，始終停留在「高端軍工專屬」層面。無一不是造價不菲、技術精密的「小眾裝備」，多用於遠程偵察、定點斬首，從未真正融入地面作戰的核心體系。俄烏戰爭的特殊形態，讓這一切發生了根本改變：上千公里的膠著戰線、勢均力敵的攻防態勢、誰也無法實現的絕對制空權，讓傳統戰爭中「坦克衝鋒、火炮覆蓋、步兵肉搏」的模式，遭遇了「傷亡過大、成本過高、效率過低」的三重困境。

美國軟體科技公司Auterion研發「Nemyx」無人機蜂群作戰指揮技術。圖源：Auterion

而低成本無人機的出現，恰好填補了這一戰場空白，成為適配這種常規糾纏戰的「最優解」。在俄烏戰場，無人機實現了「全層級、全場景」的戰場滲透，其核心價值，正是成為陸軍士兵「無傷亡的遠程延伸體」。

從最基礎的單兵作戰層面，幾百元的民用改裝無人機，成為每個步兵的「半標配」，替代了傳統戰爭中狙擊手、偵察兵的核心功能，卻將人員傷亡降至零。從戰役層面，數萬元的巡弋飛彈，幾十萬元的察打一體無人機，成為重裝備的「致命克星」，讓曾經的「戰場之王」坦克，淪為「頭頂高懸利劍」的活靶子。

而這一切的實現，都建立在無人機「低成本、可消耗、能量產」的基礎上—打掉一架幾百元的民用無人機，無需心疼；損失一枚數萬元的巡弋飛彈，遠低於被摧毀的高價值目標，這種「以小博大」的交換比，讓無人機成為俄烏雙方都能敞開使用的「戰場硬通貨」。

規模化、低成本的飽和攻擊

如果說無人機對陸軍作戰形態的改變，是「戰術層面的革新」，那麼其與低成本精準火箭彈結合形成的「武器海戰術」，則實現了對現代高端防禦體系的「降維打擊」。這一戰術的核心，就是用「規模化、低成本的飽和攻擊」，擊穿看似密不可破的反導系統，而以鐵穹為代表的高端防禦體系，恰好暴露了在這種戰術面前的先天短板。

鐵穹的背後隱藏著兩個致命問題：一是成本一直失衡，單枚攔截彈的造價，是普通火箭彈的十幾倍甚至幾十倍；二是攔截容量存在上限，其雷達探測、火力分配、導彈發射的效率，無法應對短時間內的大規模來襲。

而當「低成本精準火箭彈+無人機」形成組合式飽和攻擊時，這套系統便會陷入「攔不攔都是死局」的體系過載：若選擇攔截，短時間內成百上千的來襲目標，會迅速耗盡其攔截彈儲備，而持續的成本消耗，會讓任何國家的國防預算都難以承受；若選擇不攔截，來襲的火箭彈會對後方的高價值目標（機場、指揮中心、軍事基地）造成毀滅性打擊，無人機則會對雷達站、攔截陣地等核心防禦節點實施精準點殺，直接癱瘓整個防禦體系。

中國大陸近年改造老舊的殲-6W、殲-7W戰機作為反輻射無人機。圖源：新華社

更具威懾力的是。這種「武器海戰術」並非簡單的「數量堆砌」，而是「混合突防、體系協同」的精準飽和──無人機與火箭彈可以實現多維度、多批次的協同進攻；低空突防的無人機群負責誘騙、偵察，吸引反導系統的雷達注意力，甚至對其實施電子干擾；中高空的精準火箭彈則趁勢密集發射，形成「彈雨覆蓋」；部分察打一體無人機還能在戰場上空巡飛，對漏網的防禦節點、未被摧毀的目標實施補刀。

「武器海戰術」的實現，並非單純的「技術問題」，而是強大製造業與產業鏈支撐的「物質問題」。俄烏戰爭的低成本無人機，其核心基礎是全球民用無人機產業鏈的成熟—從幾百元的民用改裝機，到數萬元的巡弋飛彈，其核心部件均實現了低成本、規模化量產，而這背後，是製造業對「技術下沉、成本壓縮、產能釋放」的極致追求。

圖為中國大陸國產的大型無人機鴻雁（HY100）。圖源：新華社，苟立鋒 攝

無人機將主導未來的「低成本飽和戰」

反觀傳統的高端武器研發，往往由軍工復合體主導，追求「技術精密、性能極致」，卻忽略了「成本與規模」的平衡，其造一架高端無人機的成本，足以量產上千架低成本民用改裝機，這種「重高端、輕低端」的研發邏輯，在現代戰爭的成本博弈中，早已失去了優勢。

俄烏戰爭的實戰證明，現代戰爭的勝利，不再取決於「擁有多少架高端無人機」，而取決於「能量產多少架低成本無人機」；不再取決於「單台裝備的技術有多先進」，而取決於「整套體系的成本與適配性有多高」。這種邏輯的轉變，讓無人機徹底走出了「高端軍工專屬」的誤區，成為真正融入地面作戰、服務於實戰需求的核心武器。

圖為中國大陸無偵-8超音速無人機。圖源：新華社

無人機在俄烏戰爭中的崛起，不僅重塑了陸軍的作戰形態，更重構了現代戰爭的整體攻防邏輯，其帶來的變革是全方位、深層次的：其一，陸軍作戰形態實現「無傷亡化」轉型；其二，攻防邏輯完成「成本博弈」轉向；其三，戰爭門檻被顯著降低；其四，體系化作戰的內涵被重新定義。

俄烏戰爭為現代戰爭留下了一個重要啟示：技術高端從來不是戰爭制勝的唯一標準，適配實戰的成本、規模與體系，才是未來戰爭的核心競爭力。無人機作為這場戰爭的「核心主角」，其價值不僅在於實現了陸軍作戰形態的革新，更在於讓現代戰爭回歸到「以最小代價達成作戰目標」的本質。

2022年11月5日，參加第十四屆中國航展的中國空軍攻擊-2無人機進行適應性飛行訓練。圖源：新華社，余紅春 攝

而無人機背後的低成本量產能力、產業鏈支撐能力，更是成為衡量一個國家戰爭潛力的重要指標──一個能將民用技術下沉為戰爭耗材、能將製造成本壓至極致、能實現規模化量產的國家，才能在現代戰爭的成本博弈與規模比拼中占據主動。

未來的很多戰爭，將是無人機主導的「低成本飽和戰」的天下，而那些依然執著於「高端裝備碾壓」、忽略成本與規模的國家，終將在這場全新的戰爭格局中陷入被動。無人機的崛起，不是現代戰爭的「偶然現象」，而是製造業發展、技術下沉、實戰需求共同作用的「必然結果」，它所重構的攻防邏輯，將深刻影響未來數十年的戰爭形態，也為各國的攻防建設提供了全新的思路與方向。

中國大陸宣稱，能作為「無人機空中航艦」的九天無人機已完成首飛。圖源：央視

重塑現代戰爭規則的伊朗無人機

另一場低成本無人機群飽和打擊顛覆傳統昂貴的防禦系統，重塑現代戰爭規則的，即2月28日爆發的美伊戰爭。伊朗廉價無人機用「成本差」撼動美國天價防空系統。

伊朗「沙赫德-136」無人機（單架成本2-5萬美元）消耗美軍「愛國者」導彈（單枚400萬美元）、「薩德」高達1200萬美元，成本交換比高達1：140至1：240。實戰中，美軍曾在波斯灣48秒內，發射11枚導彈耗資3000萬美元，僅擊落數架廉價無人機。防禦方被迫用「黃金砸瓦片」，而攻擊方可無限擴大成本差。

美軍「愛國者」導彈年產能約620枚，而伊朗無人機月產3000-5000架，產能完全無法匹配消耗速度。伊朗單波次投放上百架無人機可瞬間覆蓋20平方公里空域，遠超防空系統火力通道處理上限，伊朗在48小時內發射超1200架無人機，迫使美方日均防禦成本達2.85億美元。

2023年，伊朗革命衛隊在德黑蘭「航空航天成就展」上公佈自殺無人機見證者-238型，並有三種款式。圖源：X@NoiseAlerts

伊朗採用無人機「蜂群佯攻+導彈補刀」戰術，數百架無人機誘騙防空系統開機暴露位置，再由彈道導彈精準摧毀雷達站（如卡塔爾11億美元「鋪路爪」雷達的損毀）。

隨著無人系統、智能控制、通信組網技術快速迭代，無人機已成為現代局部戰爭的標誌性裝備。從早期承擔偵察、電子干擾等輔助任務，到如今形成察打一體、蜂群突擊、持續壓制等體系化作戰能力，無人機不僅改變了戰術打擊方式，更在成本結構、空間控制、體系架構等層面引發連鎖變革。

俄烏衝突中，低成本無人機與簡易精確制導武器組合，持續消耗對方高端防空資源，多次實現以小博大的非對稱效果。美以針對關鍵目標的無人精確打擊，則展現出無人系統在高強度體系對抗中的高效能運用。

2023年，伊朗革命衛隊在德黑蘭「航空航天成就展」上公佈大型無人機見證者-147型。圖源：X@NoiseAlerts

無人機如何改寫現代戰爭規則？

讓我們從成本結構的重塑、感知控制、體系形態三個關鍵維度，闡釋無人機如何改寫現代戰爭規則，理解無人化戰爭趨勢，以及新型作戰體系的構建。

一、作戰成本結構的重塑—由「高價值對抗」向「體系消耗」轉變。

現代戰爭長期以高價值平台為核心支撐，作戰效能高度依賴先進戰機、遠程導彈、防空系統等昂貴裝備，攻防雙方均以高性能平台實現關鍵節點破擊，在短時間內獲取單向優勢。在此模式下，成本投入與作戰效能呈穩定正相關係，戰爭呈現「高投入、高風險、高回報」特徵。

無人機大規模投入戰場，從根本上鬆動了這一穩定關係。尤其是中小型、低成本、模塊化無人機的普及，使進攻方可用極低代價持續施壓防禦體系，而防禦方仍不得不動用高價攔截彈、長時間雷達值守、高頻次戰備巡邏等昂貴手段應對，形成顯著攻防成本不對稱，迫使防禦體系由「高價值對抗」逐步轉向「體系消耗」。

這種「體系消耗」具有明顯非線性累積效應。無人機以高頻次、分散化、多方向持續進入戰場，迫使防禦體系長期高負荷運轉，雷達開機時長增加、攔截彈藥快速消耗、人員持續疲勞、設備故障率上升，多重壓力疊加將直接削弱體系穩定性。一旦某一環節承壓過載，整體防禦可能出現「雪崩式」下降，局部短板迅速演變為全局漏洞。

在此背景下，戰場對抗重心由「單次打擊毀傷效果」轉向「體系持續承壓能力」。進攻方不再單純追求高精度、高毀傷，而是通過低成本資源持續投入，逐步耗散對方體系運行效率，效費比成為決定作戰走向的關鍵。

圖為2024年11月12日，在珠海航展上展出的「九天」無人機系統。圖源：新華社

未來無人機作戰將進一步與火力打擊、電子戰、網絡戰深度融合，形成精準消耗模式：以無人機誘使防空系統開機暴露、以無人機集群消耗攔截彈藥、以電子干擾壓制探測能力，使體系消耗更具針對性與可持續性。可見，無人機引發的成本變革，不只是數量與規模問題，更是作戰體系設計與資源配置邏輯的根本轉型。

二、戰場感知與控制方式的轉變—低空成為關鍵對抗空間。

無人機對戰爭的另一深層重塑，體現在全面提升戰場實時感知能力，並由此重構戰場控制規則。傳統戰場信息獲取依賴偵察衛星、有人偵察機、特種偵察等力量，呈現層級分明、鏈路較長、更新周期固定、前沿分隊自主獲取信息能力有限等特點。

無人機普及顯著改變這一格局。小型低空無人機可長時間滯空、廣域覆蓋、實時回傳高清影像，使前沿作戰單元具備直接、連續、穩定的信息來源，戰場態勢由「間斷感知」轉向「連續呈現」，信息傳遞與指揮決策鏈條大幅壓縮，戰術響應速度顯著提升，「發現—定位—打擊—評估」閉環顯著加速。

與之相伴，低空域戰略價值急劇上升。傳統防空體系多聚焦中高空目標，低空因探測盲區大、防護資源配置不足，長期處於相對弱勢。無人機大量運用後，低空成為偵察滲透、火力引導、突防突擊、持續壓制的關鍵通道，圍繞低空優勢的爭奪日趨激烈，甚至成為決定戰場主動權的核心領域，這一變化直接改寫制空權內涵。傳統制空權強調對中高空的控制，而無人機時代，低空態勢掌控與有效干預能力同樣具有決定性，誰能掌控低空，誰就能掌握戰場節奏與行動自由。

同時應認識到，無人機感知優勢必須依托穩定通信、高效處理、快速響應的完整信息體系才能轉化為作戰優勢。數據鏈中斷、處理延遲、決策滯後、打擊協同不及時，均會大幅削弱信息價值。因此，無人機對戰場的賦能，本質是對「感知—決策—打擊」體系閉環效率的考驗，單一平台性能優勢難以替代體系協同優勢。

圖為中國大陸「鸞鳥2號」空天母艦的天空作戰想像圖。圖源：新華社

三、作戰體系形態的演進—由集中化平台向分布式網絡轉型。

無人機的大規模應用，還推動作戰體系形態發生深層次調整。傳統作戰體系以少數高價值平台為核心，通過集中部署實現作戰效能。這種模式在信息獲取和火力運用上有較強的優勢，但是同時也存在結構集中、易受打擊的缺點。

無人機體系則呈現出明顯不同的特徵，其基本單元數量多、成本低、可以在更大範圍內分散部署，通過網絡化連接形成整體效能，具備典型分布式韌性等。這種分布式結構，使體系在面對打擊時有更強的韌性，即使部分節點被摧毀，體系仍可快速重組並維持基本作戰功能，生存能力與抗毀性顯著提升。在此模式下，作戰效能不再取決於單一平台性能，而更多取決於節點數量、網絡連通性與協同智能水平。

從發展趨勢看，未來作戰體系將走向「有人—無人協同」成熟形態。有人平台承擔核心決策、高強度打擊、戰略威懾等關鍵任務。無人系統負責廣域偵察、持續壓制、誘騙消耗、風險前出等任務。二者通過網絡無縫銜接、功能互補、效能倍增。

這種結構並非簡單替代，而是作戰功能深度分工與體系能力整體躍升。當然，分布式體系也面臨通信帶寬、協同算法、抗干擾能力、智能決策等新挑戰，其發展本質是對信息基礎設施與智能化水平的綜合檢驗。

圖為2024年11月10日，在珠海航展上展出的大型無人作戰艇「虎鯨」。圖源：新華社

無人機推動現代戰爭的底層邏輯躍遷

綜合來看，無人機的廣泛應用正在推動現代戰爭完成一次底層邏輯躍遷。由以高性能平台為中心的對抗，加速轉向以體系韌性、成本效率、低空控制、分布式協同為核心的體系化競爭。其變革效應滲透到作戰理念、力量編成、資源配置、指揮方式等各個層面，深刻改變現代戰爭的制勝機理。

可以說，無人機將持續重塑其運用方式與作戰規則。未來軍事競爭優勢，將更多來源於三大能力。一是低成本可持續的體系消耗能力，二是低空全域感知與快速響應能力，三是有人與無人深度融合的網絡化作戰能力。誰能率先在上述領域形成非對稱優勢，誰就能在未來復雜對抗環境中占據戰略主動。

◎作者｜花俊雄（台灣旅美政治評論員，曾任職聯合國翻譯處30年）
◎編輯｜陳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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