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詩狂怒之後:美以伊戰爭重塑伊朗與美國的中東困局(上)|海外通訊
台灣旅美政治評論員花俊雄編譯美國《外交事務》7/8月一期三篇文章,指出美以伊戰爭改變了美國自20世紀以來在中東的布局,也鍛造出伊斯蘭共和國的新形態。全本文因篇幅關係分為上中下三篇,本文為上篇。
犇報編按
美以伊戰爭改變了美國自20世紀以來在中東的布局,也鍛造出伊斯蘭共和國的新形態。美國《外交事務》7/8月一期就刊載了三篇文章討論這新局勢的變化,包括〈伊朗的新大戰略:重塑後的伊斯蘭共和國將如何重構中東格局〉、〈中東權力悖論:伊朗戰爭將如何改變美國的軍事角色〉、〈輸掉未來戰爭:新技術如何威脅美國的軍事優勢〉。對此,台灣旅美政治評論員花俊雄編譯這三篇文章,指出新興技術如何侵蝕美國軍事優勢,以及彈藥消耗暴露美軍持續作戰能力的危機;而美以伊戰爭讓荷姆茲海峽成為伊朗的資產,更促發伊朗的全民族團結對美抗戰,鍛造出伊斯蘭共和國的新形態。在美國影響力消退與伊朗崛起下,未來中東新秩序將由多極化定義。全本文因篇幅關係分為上中下三篇,本文為上篇。
2026年3月1日在伊朗首都德黑蘭拍攝的煙柱。圖源:新華社史詩狂怒之後:美以伊戰爭重塑伊朗與美國的中東困局(上)
◎作者|花俊雄(台灣旅美政治評論員,曾任職聯合國翻譯處30年)
美以伊戰爭已經取代了俄烏戰爭,成為世人關注的焦點。美國《外交事務》雙月刊7/8月一期,刊載了三篇相關文章,分別是:兩位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教授納爾吉斯·巴喬格利(Narges Bajoghli)和瓦利·納斯爾(Vali Nasr)合撰的〈伊朗的新大戰略:重塑後的伊斯蘭共和國將如何重構中東格局〉(Iran's New Grand Strategy: How a Remade Islamic Republic Will Reshape the Middle East);曾任美國國防部負責中東事務的副助理部長達娜·斯特勞爾(Dana Stroul)寫的〈中東權力悖論:伊朗戰爭將如何改變美國的軍事角色〉(The Middle East Power Paradox:How the Iran War Will Transform America's Military Role);新美國安全中心執行副主席保羅·沙雷(Paul Scharre)寫的〈輸掉未來戰爭:新技術如何威脅美國的軍事優勢〉(Losing the War of the Future: How New Technologies Threaten America's Military Advantage)。縱覽這三篇文章,可以從美以伊戰爭得到不少啟示。
《外交事務》雙月刊7/8月一期封面。圖源:Foreign Affairs新戰爭時代到來:美軍技術優勢正在減弱
在這場美以伊戰爭中,美國依靠傳統空中力量在天空中占據主導地位。美軍對伊朗目標進行猛烈打擊,實施超過13,000次空襲。即便擁有如此強大的火力與壓倒性優勢,也未能阻止伊朗的反擊。在這場從2月28日開始、4月8日結束、持續39天的衝突中,伊朗向中東地區各國發射超過2,200枚導彈與4,400架無人機。至少有8架美軍飛機被伊朗攻擊摧毀或損壞,多部美軍雷達遭到打擊,7名美軍人員陣亡。而在本文寫作時,伊朗政權仍然屹立不倒,並繼續對荷姆茲海峽保持控制。儘管美國在各項指標上遠強於伊朗,但要實現伊朗政權更迭、根除伊朗核設施、掌控中東戰略通道與能源供給、重塑美國主導中東地緣格局等戰略目標仍未實現。
長期以來支撐美軍優勢的技術領先地位正逐漸減弱。過去美國在隱形技術與精確制導武器上擁有巨大領先,如今這項優勢正在消失。無人機與人工智慧正在改變戰爭形態,這些新興技術已不再為美國帶來過去那樣的領先優勢。
與伊朗的衝突,是美國首次感受到新戰爭時代的到來。新興技術正在縮小華盛頓與其對手之間的差距。廉價無人機技術與人工智能能力的擴散,使較小國家與非國家行為體也能夠發揮超出自身規模的戰鬥力。這些對手如今可以打擊美軍後方基地,對昂貴裝備造成破壞並造成人員傷亡。伊朗對美國海灣基地發動導彈襲擊,摧毀了一架E-3「哨兵」預警機,這不僅僅是3億美元的飛機損失,更因為美軍E-3機隊已減少至僅15架,而替換項目仍需多年才能完成。伊朗導彈還擊中了5架KC-135空中加油機以及多部美軍地面雷達。
美軍E-3「望樓」預警機被攔腰炸毀。圖源:央視無人機不僅改變了戰爭方式,也改變了戰爭的經濟邏輯。在海灣地區及其它地區,低成本空中與海上無人機及導彈可以摧毀遠更昂貴的軍事資產。烏克蘭使用自殺式無人艇與反艦導彈重創俄羅斯黑海艦隊,在兩年戰爭中擊沉13艘艦艇並損壞數十艘。一艘價值30萬美元的無人艇就可能摧毀一艘價值數億美元的海軍軍艦。
美國仍然擁有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但面對由現實定義的新戰爭時代,卻沒有做好準備。美國需要生產更多低成本無人機與攔截武器,並更好適應人工智能競爭的挑戰。正如軍隊無法在沒有飛機的情況下形成空中力量,也無法在沒有艦船的情況下控制海洋一樣,它也無法在人工智能時代不依賴數據、算力與模型應用能力而取得勝利。為了在戰場上保持優勢,美軍必須找到有效整合這些新技術的方法。這將需要克服各軍種內部的文化與官僚障礙,加強與私營部門的聯繫,並尋找新的軍事力量評估方式。但如果美軍不能做出這種調整,它將在戰場上越來越難以占據優勢。在經歷數十年由技術優勢支撐的主導地位後,美國將因失去這一領先而被削弱。
雷達系統是美軍在中東地區最昂貴、也最有限的資源,成為伊朗眼中最具成本效益的打擊目標。圖源:央視
美伊戰爭損害美國中東安全保障者的地位
儘管美國軍方在該中東地區的行動方式取得許多戰術層面的成功,但伊朗戰爭暴露美軍的嚴重缺陷,並帶來新的挑戰。在展示出無與倫比的快速部署大規模空中和海上力量能力的同時,五角大樓也深化了與中東地區軍隊的關係,尤其是與以色列軍隊的關係──這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雙方首次真正意義上的聯合戰役。然而,華盛頓的戰術成功無法彌補其戰略失誤。由於未能事先建立作戰聯盟──甚至未能在國際舞台上證明伊朗已經構成迫在眉睫的威脅──美國在爭取國際共識以應對伊朗非對稱戰術以及達成強有力的戰後協議方面舉步維艱。而且,這場衝突危險地耗盡了美國軍火庫。美國根本無法承受再打一場這樣的戰爭。
美軍烏代德空軍基地戰情室先後兩次遭到伊朗打擊。圖源:央視最重要的是,這場戰爭損害了美國作為中東主要安全保障者的地位。幾十年來,美國對伊朗政策一直聚焦於伊朗力量投射的三大支柱:其核計劃、導彈武庫以及代理人民兵網絡。然而,即使削弱了這三大支柱,也不足以推翻伊斯蘭共和國,或者迫使其接受一項能夠保障美國及其伙伴安全的協議。從根本上說,伊朗威脅的性質已經發生變化,而華盛頓並未完全準備好應對這種變化,而「史詩狂怒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只會加速德黑蘭的適應過程。在整個「史詩狂怒行動」期間,中東各國軍隊仍然依賴美國提供防空支援和情報。但在伊朗報復性攻擊摧毀海灣地區作為平靜、安全、適宜商業活動避風港的聲譽之前,華盛頓無法徹底壓制伊朗。它也無法在伊斯蘭共和國決定中斷地區最重要水道的航行自由之後有效遏制其行動。
在一個苦澀的悖論中,伊朗戰爭揭示了美國中央司令部能夠與地區軍隊更加高效合作的機會。但美國與其海灣伙伴之間出現的信任赤字,將使利用這些機會變得更加困難。海灣國家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明確的安全承諾。然而,這些國家正在失去對華盛頓維護其安全承諾的信心,而美國公眾和美國政治領導人也已經失去了對長期、高成本應對伊朗威脅工作的熱情。
「史詩狂怒行動」之後的中東並沒有變得更加安全、更加穩定或更加繁榮。如果美國未能實現川普在戰爭前設定的宏大戰略目標,那麼它在其它地區動員伙伴的能力將受到削弱,而它的對手則將受到鼓舞。為了真正吸取這場戰爭的教訓,美國必須改變其作戰方式。美國國防工業基礎需要加快創新速度,並與可信賴的伙伴合作開發和聯合生產能夠滿足未來戰爭需求的武器庫。在中東,五角大樓需要加快調整其兵力部署和基地布局,並更新與盟友合作的方式。海灣國家已經在尋找補充性的防務伙伴,而華盛頓必須加倍努力,從該地區唯一的安全保障者轉變為安全整合者。如果做不到這一點,美國就可能進一步強化一種觀念:對於盟友尋求保障自身安全而言,美國將成為阻礙而非資產。
美伊簽署停戰協議後,以色列持續攻擊黎巴嫩,拒絕撤軍。圖源:新華社美國在中東無法將軍事成果轉化為戰略勝利
「史詩狂怒行動」還鮮明地凸顯了現代戰爭對物資的巨大需求,以及美國缺乏長期持續作戰準備這一現實。戰爭經濟學正在發生變化,這一點早已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及其隨後長期持續的戰爭中已經呈現。面對低成本、長期性的無人機攻擊,高端防空系統和尖端彈藥在財政和作戰層面都難以持續。五角大樓現有庫存使其能夠在「史詩狂怒行動」期間壓制伊朗。但這樣做是以犧牲其他戰區和優先事項為代價的。
華盛頓在打擊伊朗境內目標時消耗了驚人的彈藥數量:正如國防戰略家麥肯齊·伊格倫(Mackenzie Eaglen)指出的那樣,美軍在數周時間內發射了一千多枚「戰斧」巡航導彈,而其年產量僅為90至100枚。根據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的數據,僅在2月28日至4月8日期間,為了應對伊朗導彈襲擊,美國就至少消耗了190枚「薩德」攔截彈和1,060枚「愛國者」攔截彈。這些數字分別相當於美國戰前庫存的約53%和46%。按照當前補充速度,美國根本無法同時應對多個戰區的空中威脅。
圖為愛國者飛彈發射器。圖源:新華國際在去年與以色列的12日戰爭與當前的戰爭之間,伊朗改變了自己的作戰手冊。伊朗領導層將反應授權預先下放,並預先批准了一系列能夠迅速擴大反擊行動範圍的目標──伊朗將其稱為「馬賽克防禦」。儘管美國和以色列領導人聲稱伊朗政權的指揮控制體系正在瓦解,但伊朗的軍事回應依然保持連貫。以3月18日以色列對其南帕爾斯海上天然氣田發動襲擊為例。僅僅數小時內,伊朗便通過攻擊海灣能源基礎設施升級局勢,不僅打擊了同一海上氣田的卡達一側,還襲擊了沙烏地和科威特的石油設施。
美國軍方證明了自己與以色列協同作戰的能力,能夠在短時間內大幅削弱一個對手。但最近這場戰爭清楚表明,伊朗能夠以新的方式投射力量,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持續衝突過程中進行適應的能力遠遠超出美國此前的預期。因此,這場戰爭非但沒有削弱更廣泛的伊朗威脅,反而給海灣國家和全球經濟帶來了新的危險。
美伊簽署停戰協議後,以色列持續攻擊黎巴嫩,拒絕撤軍。圖源:新華社美國當前在中東面臨的最大問題,是無法將軍事成果轉化為戰略勝利。德黑蘭如今願意直接威脅其海灣鄰國,並熱衷於運用全球經濟脅迫手段,這意味著美國必須繼續維持在中東的軍事存在,並持續支持長期伙伴增強自衛能力。但美國民眾並不支持進一步深化這些軍事伙伴關係。過去幾年間,民意調查持續顯示,美國人民希望減少海外戰爭,並特別希望從中東收縮。路透社/益普索於三月進行的一項調查顯示,大多數美國人希望盡快退出伊朗事務,即便尚未取得戰略勝利。美國政治領導人很可能會在該地區最需要安全承諾的時候,對加強中東安全承諾持猶豫態度。
與2025年6月13日至24日伊朗與以色列十二日戰爭期間伊朗襲擊卡達領土卻未影響其與美軍密切關係的情況不同,這一次,在24小時內,科威特和沙烏地阿拉伯便關閉了領空,禁止美軍飛機使用,並對五角大樓使用其基地施加了其他限制。這些海灣國家擔心,尤其是川普對阿聯酋石油終端遭襲缺乏回應,將進一步助長德黑蘭的膽量。失去了地理位置接近國家的軍事合作後,打通荷姆茲海峽通航的「自由計劃」無法繼續實施,而伊朗也在戰爭期間首次成功在美國與其關鍵海灣伙伴之間製造出一道暫時裂痕。
(未完)
◎中篇|史詩狂怒之後:美以伊戰爭重塑伊朗與美國的中東困局(中)
◎下篇|史詩狂怒之後:美以伊戰爭重塑伊朗與美國的中東困局(下)
◎作者|花俊雄(台灣旅美政治評論員,曾任職聯合國翻譯處30年)
◎編輯|陳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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