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范綱塏（《巨浪的起點》主編）

與會來賓共同合照。圖源：左翼書房

臺灣社會近廿年之間，出產不少有關一九五○年代的影視與文藝創作。劇情電影如：《返校》、《流麻溝十五號》、《大濛》等，這些創作在臺灣社會都引起了不小的討論與票房；紀錄片者，則有以田朝盟、田孟淑夫婦為中心的《牽阮的手》為代表。特別是，近日臺灣社會還興起一股「歷史補課」的風潮，特別針對所謂「白色恐怖時期」，探訪在過往國民黨政府戒嚴時代，遭受逮捕、囚禁、槍決，無數受冤屈、迫害的，台灣人民的傷痛，藉以彰顯今日的台灣，「自由民主」的社會風氣。

然則，這些影視作品與社會論述，多聚焦於臺灣人民所受到的創傷與悲情，卻忽略了在戰後，臺灣社會對於「左翼思潮」與「紅色祖國」的認識，以及在戰後與五○年代之間，於臺灣社會各個角落，傳揚進步思想、進行群眾教育、改造的，左翼黨人的身影。1996年，第一部以這一視角拍攝的《我們為什麼不歌唱》（以下簡稱《我》），即記錄了這些在進步道路上奮鬥，卻遭到撲殺、身陷囹圄的生命史。

2026年3月24日是臺灣政治受難人對已故同志的「春祭」，藉此機會，左翼社群再次於景美左翼書房，放映這部卅年前，首部以白色恐怖為主題的紀錄片。重新回顧這一段在今日已鮮被提及的歷史。

本片的開頭，首先以「基隆中學案」鍾浩東校長的遺孀，蔣碧玉女士的葬禮作為第一個鏡頭，並搭配蔣女士清唱在抗日時期所創作的歌曲「我們為什麼不歌唱」，作為開場，也點出本片的標題。其次，以受難人徐慶蘭在尋訪遭槍決的黨人，哥哥曾梅蘭的遺骨時，意外發現六張犁亂葬崗一事，帶出五○年代血腥恐怖的歷史圖像。

接續進入到本片的主軸，對於八位政治受難人與其遺族的採訪（註1），採訪內容可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為各位受難人受到國民黨政府搜查、逮捕、監禁的記憶；第二部分是台灣左翼黨人在戰後發展的歷史與理論背景；第三部分為他們為何會選擇走上社會主義的信仰，受到改造、教育的生命經驗（註2）。

《我們為什麼不歌唱》影片內容，林書揚分析50年代臺灣局勢。圖片：《我們為什麼不歌唱》影片截圖

影片放結束後，接續是與談時間。首先由本片導演關曉榮說明本片拍攝的由來與經過。本片的拍攝得力於時任立法委員的林正杰，在任職期間籌辦《新國會》雜誌，邀集過往在《人間》雜誌工作的同仁，一同進行台灣五○年代受難人的採訪；另外，受到正在拍攝《好男好女》的侯孝賢導演邀請，在劇情片之外，增加「紀錄片」的紀錄。關曉榮表示，過去自己是以「照相機」進行社會記錄，這次首次使用「攝影機」，心中有許多的「焦慮」。這樣的焦慮不只是對於攝影工具使用的陌生，更是面對著五○年代黨人生命中，強大的「歷史張力」而產生的壓力。關曉榮表示這樣的焦慮讓自己一度不敢承擔這樣的工作，但是透過與黨人們的採訪、相處，以及回到歷史現場的踏查，讓他得以更加接近這段歷史，焦慮也慢慢的削減。回頭再看影片，也很慶幸自己當時承擔了這樣的責任，也讓這一段歷史得以保存下來。

關曉榮導演分享影片拍攝過程與個人參與的感想。圖源：范綱塏 攝

接續回應的，是知名編導黃志翔。黃志翔以「第三世界電影」的角度針對本片進行評論，指出全片的畫面以及內容，質樸的呈現了五○年代的歷史與黨人生命，而這樣的拍攝也並非全然的客觀，而是帶有立場的敘述。黃志翔同時朗讀了一段「我們為什麼不歌唱」的歌詞，更顯示出本片對於五○年代的拍攝，不只是受難與傷痕，還有對於未來希望、光明期盼的奮鬥。因此這樣的影像紀錄，同時也作為鬥爭與變革的一項利器，《我》不只是一個歷史的結晶，更是歷史的現在進行式。黃志翔也批評，今日台灣社會高呼「轉型正義」，甚至奉「轉型正義」為民主政治的聖堂，卻忽視了在五○年代，美國在「反共」的基礎下，所支持在各地對於左翼勢力的清剿，因此談論臺灣的「轉型正義」，勢必要清算美國的歷史責任。（註3）

黃志翔導演分析本片美學，並批評當代台灣社會「轉型正義」對於美國責任的抹除。圖源：左翼書房

第三位發言人吳俊宏先生，是「成大共產黨案」的政治受難人。吳俊宏首先打趣地說到自己是五○年代的「碩果」；但是也感慨影片中的諸多相識的老同學（註4）都已身故。吳俊宏首先表示對故友的懷念，如蔣碧玉女士在臨終之際對生命的豁達；林書揚對於他在左翼思想上的啟蒙，特別是從「階級」的觀點看待法律與政治的內涵；許金玉、辜金良夫婦在出獄後經商營生，還全力支持當時甫成立的「政治受難人互助會」，自己卻過著極為簡樸的生活。這些都是作為一個黨人的人格與精神。吳俊宏也批評，今日臺灣的左派與黨人，在政治氛圍的情況下，竟成為「轉型正義」中被排除的對象，似乎這些黨人真的是「應該被殺死的人」，這種「去中國化」、「去共產黨化」的解釋，也反映出當代臺灣政府對五○年代矛盾而扭曲的認識。

政治受難人吳俊宏回憶與影片中受訪人的相處經過。圖源：左翼書房

接續吳俊宏發言的，是曾任政治受難人互助會會長，也是1977年「人民解放陣線案」的政治受難人蔡裕榮先生。蔡裕榮簡述了自己在一九七○年代政治案件的經驗，並對照從一九五○年代，至一九七○年代，在到今日臺灣社會，這一類政治上的壓迫，並未減少，近年增修的「國安五法」與《反滲透法》，是最好的例證。蔡裕榮最後以六張犁「人民忠魂紀念碑」的碑文：愛鄉愛國改造社會死而後已；民主統一走向富強壯志未酬，作為對先烈的懷念，也期盼兩岸能夠有更和平良善的推進。

最後一位發言的，是勞動黨的副發言人，也是泰雅族的青年Hayung Yukan（漢名周湧）。他表示自己是第一次觀看本片，但是看完之後也深受感動，也表示自己受到這樣的精神影響甚深。延續「轉型正義」的討論，Hayung Yukan認為：「轉型正義」的提倡，對於紅色理想的消失，原因眾多，除了社會上對於「左翼」認識的扭曲，還有今日政府對於「民主化」論述的把持，對於左翼思潮的蓄意抹除，這些當代社會的多重屏障，都是需要突破的面向。

勞動黨副發言人，泰雅族青年周湧（Hayung Yukan），提出左翼話語在台灣社會面對的「多重屏障」。圖源：左翼書房

在各位與談人發言結束後，是現場來賓的自由回應時間。一位來自北京的影視工作者首先表示，由於家中很早就移民於加拿大，對於兩岸歷史不甚熟悉，但今天的放映會，讓他對於兩岸在一九五○年代的歷史，有更深入與全面的認識。

最後左翼書房的共同發起人林深靖回應：《我》所記錄的是「地下黨人」的生命史，對應歷史的另一面，我們也不能忽略的，是關於「地上黨」，即今日的人民共和國政權，在現實社會的相關建設，並以近日書房所舉辦，對於中國「十五‧五規劃」評論為例（註5），指出當今中國政權對於社會發展的計畫，對於經濟、教育、科技發展、社福等，都有明顯的成長，也是可以參考的一面。

左翼書房共同發起人林深靖，提出「地下黨」之外，對於「地上黨」的關切。圖源：左翼書房

活動會後，左翼書房並準備簡易的餐點，在豐盛的吃食之中，除了讓討論能更延續、深化，也讓與會者和與談者，有更多情感與人際的連結。

與會來賓會後餐敘，延續討論話題。圖源：范綱塏 攝

備註：

註1：以下概述本片所記錄受難人之姓名、簡歷以及受難案件內容：

• 曾梅蘭，農民，一九五二年與哥哥徐慶蘭先後被捕，處刑十年；徐慶蘭槍決，因為家貧無力收屍而屍骨無蹤。
• 許金玉，台北人，光復初期郵電工會幹部，一九五○年三月被捕，處刑十五年。
• 林雪嬌，台北人，光復前後學運領袖郭琇宗醫師的遺孀，一九五○年五月與郭琇宗同時被捕，處刑十年；郭琇宗被槍決。
• 林書揚，台南麻豆人，一九五○年五月，因「台灣省工作委員會麻豆支部案」被捕，判處無期徒刑，實際坐牢三十四年七個月，是台灣坐牢最久的政治犯。
• 羅慶增，苗栗三灣鄉農民，一九五○年五月被捕，處刑十三年。
• 黃逢銀，苗栗三灣鄉農民，一九五二年二月因哥哥黃逢開涉「台灣省工委會銅鑼支部」案牽連而被捕，處刑十年。黃逢開則與徐慶蘭同時槍決。
• 林昭明，桃園角板山泰雅族人，一九五二年九月因「蓬萊族自治案」被捕，處刑十五年；伯父林瑞昌被槍決。
• 羅坤春，苗栗銅鑼人，一九四七年因參與二二八事變而被捕，囚禁半年；出獄後領導地方的農民運動。
• 黎明華，廣東梅縣人，前東區服務隊隊員，一九四六年來台任教，一九五一年七月被捕。
• 徐邁東，廣東蕉嶺人，前東區服務隊隊員，一九四六年來台任教，因一九四九年「基隆市工委案」遭通緝。一九五三年於苗栗山區拘捕期間遭槍擊身亡。

註2：受限於活動紀要篇幅，關於本片全部內容，有興趣深入瞭解者，可於YouTube或是「人間學社」粉絲專頁觀看。

註3：1950年代，在美國本土，由參議員約瑟夫‧麥卡錫（Joseph Raymond "Joe" McCarthy）為首，在美國本土對於團體、個人支持社會主義的行為，指控、逮捕、關押，史稱麥卡錫時代（McCarthy Era）。一些影視作品，如《晚安祝好運》（Good Night and Good Luck）、《好萊塢的黑名單》（原名Trumbo）都介紹了美國這一時代的黑暗面。

註4：政治受難人之間相互的稱呼

註5：該計畫全名「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綱要」

◎作者｜范綱塏（《巨浪的起點》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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