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戰役中毛澤東與蔣介石的默契

By 澎湃新聞 / 2021-08-23 14:16:31 /
兩岸
歷史
摘要:

【犇報編按】本文為澎湃新聞於2015年摘編《金門戰役紀事本末》一書而成。《金門戰役紀事本末》全書近60萬字,作者為八二三砲戰大陸方面的前線總指揮蕭鋒將軍其女蕭南溪與嗣孫蕭江,和大陸的台灣問題研究學者蕭鴻鳴共同合著。這場由1958年8月23日開始的戰役,經歷近20年象徵性的「單打雙不打」後,於1979年1月1日正式宣布停止砲擊。是兩岸間最後一場戰役,也奠定了兩岸至今的分斷局面。相較台灣方面強調八二三砲戰讓國民政府守住台灣的觀點,大陸方面則強調金門戰役留下兩岸同屬一中的框架與戰略。近幾年來,隨著兩岸關係變化加劇,許多歷史教訓發人深省,犇報特轉載此篇在大陸網上廣傳已久的文章,供台灣民眾溫故新知。

xxx左圖為大陸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右圖為台灣新雨出版社出版。(圖片製作:兩岸犇報)

毛澤東的「金門」觀

金門戰役的勝敗與否,取決於國共兩黨領袖在此之前對「金門」的戰略價值認知,取決於大陸與台灣這兩個政治實體,在對待「台灣」地位上的認知態度。由此,決定了毛澤東與蔣介石這兩者所採取的戰略與戰術。

金門戰役登陸作戰失敗後,遺留給今天中國分裂現狀的後遺症,根據解密的檔案和現階段所見史料,我們有充足的理由來說,在這場關乎中國命運的大決戰之前,毛澤東在繁冗的建國大計之餘,沒有更多的精力放在這個小小的彈丸之地「金門」上,更沒有意識到「金門」將會成為「大陸」與「台灣」隔海分治的分水嶺。大陸的共產黨陣營,從中央到地方,尤其是在第三野戰軍和第十兵團,幾乎沒有任何人意識到這場小小的「金門登陸戰」,會成為一場關乎中華民族、關乎國家「統一」命運,關乎整個「中國」的一場「國運」之戰。

毛澤東在向第三野戰軍葉飛率第十兵團發出提前入閩的命令之時,「金門」這一蕞爾小島,在毛澤東的意識中,或云毛澤東的「金門」認識觀中,尚未有清晰的體現。這從1949年5月23日毛澤東發給粟裕的命令中,便可見其一斑。該電報說:

你們應當迅速準備提早入閩,爭取於6、7兩個月內占領福州、泉州、漳州及其他要點,並準備待機奪取廈門。

在這個電報中,毛澤東作為戰略決策人,他並沒有告誡自己的屬下「廈門與金門」的關係,更沒有向他們說明「金廈與台灣」唇齒相依的重要性。以毛澤東平生將金門戰役始終只是看作是一個「事件」,而非「戰役」或「戰爭」,足見其對「金門戰役」的態度。

儘管,在涉及「台灣問題」和「解放台灣」的問題上,毛澤東與他的領導集團在此前已經做了許多的鋪墊,如:此時劉少奇等對台灣已有地下黨員、偵察人員諸如此類的安排,在台灣也已經建立起了「共產黨工作委員會」,且具有1000多黨員和完整的組織體系和規模,但是,在此時此刻,作為政治家和戰略家的毛澤東,並沒有更多地從歷史的角度,來考慮「金門」與「台灣」,在自然地理和政治地理上存在的各種內在地緣關係;沒有考慮它們之間存在了上千年的人文紐帶和親緣關係,更沒有考慮「金門」與「解放台灣」二者在政治與歷史之間存在的必然性和內在的相關性。在其觀念中,「金門」與「解放台灣」,是完全分割、截然不同的兩個問題。

毛澤東的「金門」戰略觀,是在1958年8月23日「炮擊金門」前後才逐漸形成的,其「台、澎、金、馬是一起」的概念,則是在1959年9月15日於民主黨派負責人座談會上,才逐漸對此有了清晰、完整的認識。這個觀念的建立,距離金門戰役登陸作戰,已經滯後了整整10年有餘。

1949年6月14日,毛澤東再次電令粟裕:

請開始注意研究奪取台灣的問題。台灣是否有可能在較快的時間內奪取,用什麼方法去奪取,有何辦法分化台灣敵軍,爭取其一部分站在我們方面實行裡應外合,請著手研究,並以初步意見電告。如果我們長期不能解決台灣問題,則上海及沿海各港是要受到很大危害的。

這是我們今天能見到的毛澤東第一次明確提出攻台作戰問題,也是粟裕受命主持攻台作戰準備工作的開端。

毛澤東此時「奪取台灣」問題的提出,更多是考慮潰敗台灣的蔣介石「以進為守」,對已經解放的上海等沿海城市不斷進行轟炸,「上海及沿海各港是要受到很大危害」,進而提出的針對性解決方法。這與抗戰勝利以後,毛澤東即時清晰地提出戰略轉移,「挺進東北」「挺進中原」「三大戰役」戰略意圖明顯,有著巨大的差別。

xxx第二十八軍244團團長邢永生犧牲在金門。這是他和夫人靈光1946年6月的合影。(圖片來源:澎湃新聞)

金門島素有「金為泉郡之下臂,廈為漳郡之咽喉」之譽,是「台灣扼東南四省之要,金、廈二島又扼台灣之要」,屏護台灣的兩扇門戶之一。「金廈兩島為泉漳屏障,金(門)尤為廈(門)咽喉,據上流是控台、澎,而與海壇、銅山、南澳各水師互為犄角」「浯洲(金門舊稱)一山,逆流高峙;二嶝守內港之邊,二擔捍外港之門,烈嶼當兩島(金門島與廈門島)之軸,而海疆之形勢見於此點」,這些古人總結出來的金門與廈門、金廈與台澎的唇齒相依的關係,潰敗於台灣的蔣介石明白,而忙於建國大業的毛澤東卻忽略了。

大陸對台灣,雖有遼闊的海岸線,但在中國歷代偏安小朝廷的先「割據」,後為「統一」的過程中,大陸對台灣、澎湖的用兵,均無不採取以金門、廈門為起渡之始發基地的戰略,揮戈先攻取澎湖諸島,再奪台灣本島。這不僅是因為金門與台灣之間的海峽距離最近,且因為這條航線的風向、氣候、海況、潮汐等的選擇,是幾千年來兩岸人民在往來於這個海峽的過程中,不斷總結出來的經驗和心理上的習慣。換句話說,媽祖在這條航線上「顯靈護佑」,而其他的航線,則沒有這一幸運降臨。

1946年1月12日,中華民國政府將金門作為台灣省的一部分,正式向世界宣布:

台灣人民系我國國民,由於敵人侵略致使喪失國籍,茲國土重光,其原有中國國籍之人民自民國三十四年(1945)10月25日起,應即一律恢復我國國籍。

光復周年的1946年,中華民國總統蔣介石攜夫人宋美齡赴台,紀念會後蔣介石在日記中寫道:

台灣尚未被共黨分子所滲透,可視為一片淨土,今後應積極加以建設,使之成為一模範省,則俄共雖狡詐百出,必欲亡我國家而甘心者,其將無奈我何乎?

只要有了台灣,共產黨就無奈我何!

以蔣介石先後30多次登臨金門、廈門的現實情況來看,可見蔣介石在對台灣重視的同時,是多麼看中這扇護衛屏藩之門的「金門」,又是多麼知道「金門」與「台灣」之間存在著手足關係

金門與廈門兩島之關係,相生相依,甚至是雞犬相聞。在土地面積上,金門約為140平方公里,廈門約為120平方公里(1954年填海造堤連通大陸後,其陸地面積與金門本島相當),金門略大於廈門;在人口上,廈門人口約在16萬,而金門人口僅有5萬多一點,廈門高於金門;兩島兒女通婚、年節通賀,雞犬相聞,哪一處不是朝夕彼此、心心相印?又哪一處不是廟宇共香和鑼鼓同聲?金、廈兩地人員,但凡是在他鄉異地,便無不互為兄弟,共認鄉梓,親密無間。

面對這場即將展開的金門戰役,戰役決策者葉飛將軍,豪情萬丈地對第十兵團所有部下說了4個字:

此役必勝!

後來,他又在即將對「金門」進行登陸作戰之時,將「金門」看成了只是自己眼面前:

盤中的一塊肉,想什麼時候夾就什麼時候夾,跑不了!

在登陸作戰即將打響之時,葉飛甚至輕蔑地說:

只要上去兩個營……戰鬥勝利是有希望的,只要登陸,島上守軍不撤退即投降。

而實際的戰役情況是,金門戰役登陸作戰中,蕭鋒制定的作戰計劃是6個團,20000餘人登島,其所率二十八軍第一梯隊的將士,不僅在金門本島「登陸」了,且在島上建立了灘頭陣地和接應後備部隊的登陸場堡壘,不僅全面地完成了第一階段的全部作戰計劃,且在固守金門本島的灘頭陣地上,堅持戰鬥了2天3夜,直至彈盡援絕。

搶灘登陸的第一梯隊,在金門本島作戰預期目標的部隊,不僅比葉飛所說的「兩個營」(720人)多出了12倍,且登上金門島的是3個多團,9086人。

毛澤東在「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第一次會議」上講話所涉及「一部正在金門、定海地區作戰,一部正準備船隻,準備攻台灣」的戰略目標,隨著金門戰役登陸作戰的失敗,緊接著定海地區的「登步島戰鬥」再敗,「解放台灣」的目的,也就再沒能夠實現。

蔣介石對「台灣」的深刻認識
和對「金門」戰略地位的重視

蔣介石對「台灣」和「金門」的盤算,早在抗日戰爭勝利之時,就有鑒於抗戰時期共產黨在敵後的迅猛發展,軍隊的壯大以及獲取民心的手段等現實面前,似乎就已經預感台灣可能是他晚年的「歸屬」,他說:

就算是整個大陸被共產黨拿去了,只要保持著台灣,我就可以用來恢復大陸。

蔣介石的這種情緒表達,一直延續到金門戰役之後,這幾乎成了對蔣介石命運極具針對性的「讖語」。其長公子蔣經國,深諳父親心思,於1948年10月,在國民黨軍隊即將全部丟失大陸、「中華民國」上上下下惶惶不可終日、形勢急轉直下之時,不僅進言於父親「非台灣似不得以立足」,且希望父親要「從速密籌南遷之計劃與準備」。

在1949年大廈將傾前夜,蔣氏父子不僅已對「中華民國」的去向,有了明晰且清醒的認識,更在「去」與「留」的選擇之間,為「台灣」的大局,做好了各種各樣的不測預案。在金門戰役之前的種種危難時刻,他不僅諄諄教導自己的部下要以「有金門,便有台灣」的理念,來對待「金門」與「台灣」的關係,更是在戰略指揮上,親力親為,「上陣父子兵」,攜子、攜門生先後多次登臨這個小小的「金門島」,在一海之隔的「遙遠」台灣,適時地掌握著「金門」的每一個細小動作,從戰略意義上,戰術態勢上,來指導自己的子弟兵和軍政各方面人員的調配、部署與安排。

在戰術指揮上,蔣介石雖屢屢看不起「人海戰術」(「人海戰術」並不是毛澤東的發明。《孫子兵法》的「十則圍之」原則,即此矣),但在金門戰役的反登陸作戰中,他不但採用了毛澤東用的這一招,且在這個小小的島嶼範圍內,盡顯其「人海戰術」的排兵布陣,將飛機、軍艦、坦克掩護下10倍於登陸的解放軍部隊的兵力,傾瀉在這座本不堪重負的金門本島上。

在指揮官的使用上,蔣介石也完全照搬曾文正公所崇尚的「屢敗屢戰」用人之道,將屢敗於蕭鋒和葉飛手下的胡璉,再用於金門來對付蕭鋒和葉飛,克敵於「知己」,制勝於「知人」。此時的蔣介石,手底下早已沒有了什麼可稱「勝利」的將軍了。金門戰役反登陸作戰中的眾多國民黨將領,大都曾經是蕭鋒、葉飛手底下的敗將,我們作為蕭鋒的後人,儘管在感情上無法接受這一現實,但是,理性的思維促使我們在此時此刻,仍然要站在國共兩黨不同的意識形態之外,以一種「尊重我們的敵人」(南非前總統納爾遜·曼德拉說:「尊重我們的敵人,就是尊重現在的同胞。」)的態度,來對其做出公正的評價。

對於兩岸同文同種、同情同感的中國人來說,何嘗又不是這樣呢?面對金門戰役的勝與敗,一樣的黃皮膚、一脈相承的炎黃子孫,過去與現在,都需要我們來面對。我們並不因為蕭鋒將軍在金門戰役登陸作戰中的失敗,而將我們的理性丟失。

至此,金門本島上國民黨將領除了原有的「五虎上將」以及「固若金湯」之稱的湯恩伯、李良榮,又增加了「猛如虎,狡如狐」(毛澤東原話)的胡璉,兩人還「兵不厭詐」,成功上演了一出「蔣幹盜書」的好戲(據《戰爭歲月和平世紀》金門古寧頭戰役流失周年紀念專輯90頁。胡璉在即將增援金門島的時候,故意給深知自己的校長蔣介石,發來了一封「即將撤回台灣」的電報,把葉飛給蒙騙了)。可以說,在這座小小的「金門島」上,蔣介石不僅讓胡璉率領江西撫州、南城、金溪等地征得的「親兄弟」前來打虎,更讓自己的這些「父子兵」們,在金門戰役的反登陸作戰中,一改大陸作戰畏首畏尾的萎靡,將軍們親臨最前線的指揮所,士兵們則置生死於不顧,上陣廝殺,捷報頻傳。這些在大陸的「殘兵敗將」,卻在這場決定台灣之「中華民國」生死存亡戰役中,以破釜沉舟的必死決心,奪得了這場金門戰役的勝利,讓中國的歷史得以改寫。

在整個金門戰役登陸作戰期間,縱然有執行此次「登陸作戰」任務的解放軍第二十八軍代軍長蕭鋒的火眼金睛,縱然有蕭鋒一生1365次的勝利做鋪墊,也無濟於事。無可奈何之中,這場僅有作戰計劃一半人員登島的9086人,在這場金門戰役登陸戰中,敗得連一個人都沒有回來。

而蔣介石、國民黨卻在不斷重視「金門」的戰略與戰術當中,獲得了反登陸作戰的勝利,讓「中華民國」在即將「樹倒猢猻散」的時刻,迎來了凝聚人心、提振士氣的「金門大捷」。

金門戰役是
毛澤東最為痛心的戰役

從金門戰役登陸作戰的失敗,到1950年6月25日整整8個月的時間裡,儘管「負罪立功」的蕭鋒和二十八軍全體將士厲兵秣馬做了大量的準備,「再打金門」的工作也始終沒有停歇下來。但是,這期間海峽兩岸發生了巨大的現實變化,金門問題成了解決「台灣問題」的前提與先決條件,金門戰役於是被無限地延宕了下來。

其實,就在金門戰役登陸作戰失敗後的這段時間,不管是國際形勢、國內形勢還是台灣島內的形勢,對於毛澤東來說,仍然是一個解決「台灣問題」的最佳時機。我們不妨回過頭去看一看這段國際形勢,美國是如何來看待此時此刻的蔣介石,對台灣的國民黨政府所採取的態度。

此際,美國總統杜魯門不僅毫不避諱地對蔣介石表現出「厭惡」的情緒,更是在對國民黨政治、經濟、軍事的諸多求援上,採取了束手不理的態度。美國國務院發表的《中美關係白皮書》上,不僅痛批了蔣介石的失敗,是因為國民黨政府的貪污、腐化和無能,將蔣介石及其政府,看成是「終結只是時間問題」和「更是咎由自取」。至「金門戰役」登陸作戰失敗兩個月零9天的1950年1月5日,美國加快了拋棄蔣介石和台灣「中華民國」的步伐,並向全世界聲明:

美國不擬用任何方式干預中國內政,不會軍援蔣介石,更不會捲入中國內部衝突,未來也不打算提供給在台軍隊任何軍事援助與顧問。

假如能夠利用這一國際環境,迅速調整「再打金門」和「解放台灣」的戰略方向,將原本打算從浙江,以宋時輪第九兵團為「解放台灣」的主力調往福建,與葉飛第十兵團「兵合一處,將打一家」,在廈門已成為大後方的基礎上,一鼓作氣完成「再打金門」的戰略任務,進而達到一舉收復台灣。

這個「大好時機」,整整經歷了5個月的時間。

至1950年5月,以金門本島為據點的國民黨沿海駐軍,雖不斷有對大陸的襲擾和偷襲,但大陸的解放軍,已經先後獲得了海南島登陸作戰的經驗,舟山群島也被相繼解放。

此間的台灣,大量外省軍隊進入所產生的矛盾日益加劇,其島內動蕩不安的局勢,使國民黨蔣介石不僅面臨內憂外困,而且其有生力量駐軍大都分散在大陸沿海島嶼,台灣本島有參戰能力的部隊,尚不足10餘萬人。

葉飛的十兵團和蕭鋒的二十八軍,一心「報仇雪恨」,已經厲兵秣馬為「再戰金門」做了7個月的準備。此時此刻的美國人,同樣抱有這樣的看法:

毛澤東會在此期間向台灣發動全面攻擊。

6月15日,美國中央情報局遠東情報處,就明確對台灣的局勢,作了如下公開的評估與預測:

台灣在7月15日以前,可能遭到中共全面攻擊。由於國民黨軍隊軍紀蕩然,民心浮動,中共將於發動攻擊數周內順利占領台灣。

「朝鮮戰爭」爆發後,美國的戰略家們再次作出了一個十分精準的判斷:

如果美國在北部失去南朝鮮,在南部失去台灣,盟國日本將被「共產黨陣營」南北夾擊,菲律賓和東南亞各反共勢力和國家,均將受到「共產主義」的威脅。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構築起來的防御「共產黨」在西太平洋的第一島鏈,將被斬斷成幾截。美國在亞太地區西海岸的戰略利益,將因此受到重大損失。

基於這個判斷,美國改變了以往的戰略,將已經放棄了的蔣介石和台灣,重新收拾起來,並做出了強烈與強硬的反應。美國總統杜魯門在兩日後的6月27日,在宣布美國出兵南朝鮮的同時,先是拋出了「台灣未來地位尚未確定」的論調,緊接著,又命令美國第7艦隊調往台灣海峽,以此來阻嚇、阻止大陸解放軍可能向台灣發起的任何進攻,確保台灣及台灣海峽的戰爭不再蔓延。

美國在台灣問題上的巨大轉變,第7艦隊開進台灣海峽的行動,讓毛澤東憤怒不已,並立即做出了「打敗美帝國主義的任何挑釁」的強烈反應。但是,殘酷的現實讓毛澤東清醒地知道:

形勢的變化給我們打台灣添了麻煩,因為有美國在台灣海峽擋著。

遼闊的台灣海峽,是一條橫亙在大陸共產黨人面前的天然屏障,解放軍落後的裝備,此時此刻並沒有與美國現代化的海、空軍進行較量的任何可能。

6月28日,毛澤東在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第八次會議上,針對已經爆發的「朝鮮戰爭」指出:

為了避免可能出現的南北兩面受夾擊的不利態勢,人民解放軍的戰略重點,由東南轉向東北。

中共中央在此時,也就不得不「審時度勢,當機立斷,推遲解放台灣的時間」,並做出了「抗美援朝,保家衛國」戰略決策。至該年11月,中央及毛澤東電令第十兵團,第二十八軍「解除再攻金門的任務,全力以赴進行剿匪,限6個月內消滅一切成股土匪」。

從金門戰役登陸作戰失敗的1949年10月27日,到1950年6月25日整整8個多月的時間裡,毫無疑問,美國對蔣介石的厭惡和拋棄,國共兩黨、兩軍的情勢、軍力的對比,人心的向背、台灣的混亂現狀、將消彌國民黨這一時期內尚存的飛機、軍艦的優勢,更加上台灣島內部的地下共產黨組織,在此間已做好迎接解放準備,因此,儘管這一時期內,仍然存在著制空、制海等諸多不利條件,但的確有再戰金門進而解放台灣的巨大戰機。

xxx金門戰役登陸作戰前夕,第二十八軍244團宣傳股長叢樂天拍攝的團部在蓮河召開作戰會議的照片。站立講話者為團長邢永生,後犧牲在金門;望向鏡頭者,為三營教導員鄭鏡海,在金門負傷被俘,後遣返大陸,被開除軍籍、黨籍。落實政策後,仍孑然一身。 (圖片來源:澎湃新聞)

「炮擊金門」是毛澤東
統一願望下的無奈之舉

「朝鮮戰爭」的爆發,讓毛澤東改變了戰略部署,「再戰金門」和「解放台灣」由此被遲滯和延宕下來。1953年7月「朝鮮停戰協議」簽訂後,毛澤東深知已經失去了「解放台灣」的最好機遇,轉而尋求「和平解決」的方式。

1954年12月2日,美國與蔣介石簽訂了《共同防御條約》,美國直接插手台灣事務、干涉中國內政,至1955年2月22日,美國又玩起了「台灣獨立」的前奏把戲,並通知國民黨當局:

美軍將不協助他們守衛南鳧山島。國民黨軍只能在3天之內撤走了。

鑒於美國的「不協助」,周恩來在1955年4月23日萬隆會議期間,發出了呼籲:

中國政府願意同美國政府坐下來談判。

但是,這一建議遭到了美國的拒絕,後雖在國際輿論的壓力下,同意於1955年8月1日在日內瓦舉行會談,但卻在此期間,美國不僅在加緊試圖分裂台灣海峽兩岸的步伐,使台灣和大陸變成「一中一台」或者「兩個中國」,意欲在事實上永久固定、並使這一海峽兩岸的現狀,得以合法下來,並沒有任何要與大陸通過談判來解決台灣問題的誠意。

與此同時,美國還向台灣派出了2600人的軍事顧問團,美空軍第13特種航空隊進駐台灣,又在台灣布置了可攜帶核彈頭的鬥牛士導彈和電導導彈,增強了國民黨對大陸的防衛和進攻能力。

蔣介石反攻大陸的呼聲,也更見頻繁起來。

1957年4月2日,美國試圖要將金門、馬祖的防御,也都納入到其保護範圍內,並在台灣問題上說:

在一定情況下我們將會去防守沿海島嶼,那就是,如果這些島嶼的防守看來同台灣和澎湖的防守有關。

蔣介石在美國不斷支持的背景下,對大陸沿海和福建實施了更為頻繁的轟炸,甚至派飛機深入到大陸的腹地雲南、貴州、四川、青海等地區空投特務、散發傳單。金門、馬祖的常駐兵力,也增加到了10萬餘人,其兵力布置,占到了全部台灣當時地面部隊總數的三分之一。

毛澤東針對美國的一系列舉動,於1958年7月1日在《人民日報》向美國發出了最後通牒:

中國政府要求美國政府在從今天起的十五日內派出大使級代表,恢復會談。

但是,美國卻發表聲明說:

不會向中國限期指派大使級代表恢復會談的「最後通牒」低頭。

17日,蔣介石宣布軍隊處於特別戒備狀態,並加緊軍事演習和空中偵察,再次擺出一副「反攻大陸」的姿態。

7月下旬,解放軍空軍入閩;8月14日即擊落美制國民黨飛機9架,取得了福建沿海的制空權;8月23日毛澤東決定以大面積、猛烈的炮火打擊金門的「炮擊金門」當天,毛澤東在政治局常委會上說:

台灣太遠打不到,我就打金、馬。

1958年9月5日,毛澤東在最高國務會議第十五次會議上,直言不諱地發表了關於金門的「絞索政策」講話:

我們並不要登那個什麼金門、馬祖。你登它幹什麼?它的工事相當堅固。就是嚇它一下。

美國在毛澤東發動「炮擊金門」時,積極策劃「劃峽而治」,杜勒斯多次在私下勸說蔣介石從金門、馬祖撤軍,搞沿海島嶼的「中立化」,並在台灣的國民黨內部獲得了一部分人的響應,但卻都遭到蔣介石的嚴辭拒絕。

9月30日,美國國務卿杜勒斯在答記者問中聲明:

我們沒有保衛沿海島嶼的任何法律義務。

杜勒斯的聲明,表明了美國試圖以放棄金門、馬祖等沿海島嶼來迫使蔣介石在尋求保護的前提下,達到讓台灣從中國「獨立」出去,以「兩個中國」的方式來鉗制中國大陸的共產黨政權的願望。

但這一「獨立」方式,與蔣介石根深蒂固的「一個中國」理念,以及其「反攻大陸」的期望背道而馳,從而引起了蔣介石的嚴重不滿。由此,美蔣之間發生了尖銳的矛盾。

美國及其在國民黨內部代言人從旁逼蔣介石放棄金門、馬祖,欲建「台灣獨立國」的陰謀,引起了毛澤東的深思,並高瞻遠矚地敏銳地觀察到這一點,在審時度勢之後,迅速決定改變原來先收復金門、解放沿海島嶼再解放台灣的兩步走方針:

要解決台、澎、金、馬一起解決。中國之大,何必急於金、馬。

為此,毛澤東在「炮擊金門」的戰略意義並不被黨政、軍隊許多人理解的情況下,於9月6日對黨內和軍內做了解釋,並適時地提出了「聯蔣抵美」的策略。

隨後,毛澤東審視了當時國際、國內的情勢,短時期內難以「統一」的現狀,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全新的對台灣和沿海島嶼的政策:把金門、馬祖留在蔣介石的手中,作為台灣與大陸的紐帶,以此來對抗美國封鎖台灣海峽,隔離台灣與大陸,製造「兩個中國」的任何企圖,同時也支持蔣介石在這個問題上與美國的鬥爭,待將來時機成熟,再將台、澎、金、馬一攬子解決。

至「八二三」大規模「炮擊金門」之後,金門戰役由「登陸作戰」上升為「隔海作戰」的「台海危機」,金門戰役已經不僅僅是大陸與台灣的問題,而是變成了大陸與台灣與美國三方的問題,其性質發生了根本的變化。蔣介石的英文秘書沈劍虹,在其所著的《使美八年紀要》中說:

1958年……中共即掀起台海危機,試探中美共同條約及「台灣決議案」的效能。當時8月間,對金門實施持續猛烈炮轟。同時公開揚言要攻占台灣及把美國逐出西太平洋。

至此,金門戰役作為一個紐帶,將毛澤東與蔣介石共同的「一個中國」理念,變成了一種「默契」的行為,金門戰役以隔海作戰的「炮擊金門」方式,也將這根「絞索」緊緊地套在美國干涉中國內政的脖子上。其目的,在於達到「把美國逐出西太平洋」。

換言之,金門戰役變成了毛澤東與蔣介石手中共同對付美國欲行「台灣獨立」的有力武器;同時,金門戰役的延宕,也成為「一個中國」下,蔣介石在幫助美國封鎖「共產主義」的前沿陣地第一鏈條中,「挾美國以對付毛澤東」的一張最好的「王牌」,並不斷獲取美國「援助」的最佳手段。

xxx1945年8月,對日抗戰勝利後,蔣介石邀請毛澤東到重慶會談。在40多天的會談中,蔣介石與毛澤東共會面8次。此圖為當時蔣介石在曾家岩官邸門前邀毛澤東合影。(圖片來源:網路圖片)

金門戰役在其延宕過程中的性質改變,其最終緣於毛澤東和蔣介石、國共兩黨之間力量此消彼長間,兩人在「無奈」的現實面前,似乎都沒有忘記孫中山的「統一」思想:

統一是中國全體國民的希望。能夠統一,全國人民便享福;不能統一,便要受害。

毛澤東在面臨美國制造「兩個中國」、迫使台灣「獨立」,「解放台灣」的現實條件尚未成熟的形勢下,將台、澎、金、馬保留在蔣介石和台灣國民黨政府手中,採取台、澎、金、馬「一攬子解決」的辦法,使這場金門戰役完全與「解放台灣」合並成了一個整體的大「統一」戰略。

由此,「一個中國」在毛澤東與蔣介石兩人的「默契」當中,讓台灣的「中華民國」在世界東西方陣營的不同意識形態格局的夾縫中,延續至今。

面對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勢力制造的「兩個中國」陰謀,毛澤東和蔣介石這兩位中華民族的偉人,最終「默契」地將實現「一個中國」的展望寓於這個「政治理念」當中,並為之做好了未來基石的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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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大陸黃金如何被運到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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