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與革命:被遺忘的墨西哥1968

By 微信公眾號搬運工 / 2019-05-15 11:05:15 /
摘要:

1968年10月3日的黎明,對於墨西哥人來說,是鮮紅的。前一夜,便是著名的「特拉特洛爾科之夜」。這一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多年來一直眾說紛紜,直到2001年新總統推動相關政府檔的公佈,真相才在三十餘年後水落石出。

◎文章來源:激流1921
本文作者:夏蟬

「墨西哥城的1968年是一個充溢著激情和打破障礙的年代,一個鍛造學生、工人和邊緣化的城市貧民聯合陣線以及挑戰政治體制的年代。這個年代充滿了巨大希望,看上去變革似乎就在眼前。學生們在大街上,在廣場上,在公車上結成團體,「走向人民」。每一座學校都有運動委員會,每位學生都有著令人熱血沸騰的爭論、探索和民主嘗試的經歷。這場運動沒有一個中央領袖。整個家庭、整棟公寓樓乃至周圍的鄰居都捲入這場運動。一場革命正在發生—不是切的革命—而是一場系統內爆發的、非暴力的革命,一場為歡欣、信念和在廣場上遊行經歷所帶來的興奮所驅動的革命。」——《異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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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10月3日的黎明,對於墨西哥人來說,是鮮紅的。

前一夜,便是著名的「特拉特洛爾科之夜」。這一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多年來一直眾說紛紜,直到2001年執政七十餘年的革命制度黨(Partido Revolucionario Institucional)下臺,新總統推動相關政府檔的公佈,真相才在三十餘年後水落石出。

這一天,和平抗議的學生、圍觀的市民群眾聚集在特拉特洛爾科的三種文化廣場,進行一次在運動中已司空見慣了的抗議活動。在演講的過程中,普通市民逐漸聚集,周圍的軍警也逐漸增加。而後,被稱為「奧林匹克營」的總統衛隊受令向廣場周圍開火以挑起衝突。軍警藉口學生開槍挑釁,對無辜的人群開火。此次事件造成了無數死傷,幾千人被捕。但確切的數目迄今未知。隨後,政府與主流媒體對學生開始了大規模的抹黑。按官方的說法,學生們隱藏在周圍的大樓裡伺機狙擊員警,學生們應當為這一次流血事件負責。

持續了兩個多月的學生運動便以這樣殘酷的方式戛然而止。然而,被篡改的歷史終究無法主導民眾的記憶,真相最終得以還無辜者清白。特拉特洛爾科慘案是政府對人民鎮壓的公開化的重要標誌,也因此成為了革命制度黨難以洗去的污點。

10天后,第19屆夏季奧運會在墨西哥城如期開幕。位於墨西哥國立自治大學(Universidad Nacional Autonoma de Mexico UNAM)大學城校園內的奧林匹克運動場承擔了開幕式、閉幕式和多數田徑比賽。但同樣屬於這座校園的許多學生,卻再也無法回歸他們的校園與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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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便以這樣的方式在墨西哥人心中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痛楚。2002年,Consulta Mitofsky調查公司對進行了一項調查。調查結果顯示,民眾對於1968年的關鍵記憶是:「對學生的屠殺」(36.2%)、「特拉特洛爾科」(24.9%),而選擇「奧運會」這一關鍵字的人僅占4.5%。在2007年該公司對於「民眾心目中墨西哥最重要歷史事件」的調查中,特拉特洛爾科事件得票36.2%,僅次於獨立戰爭(49%)和1910年墨西哥革命(39.8%)。

相比於法國、日本、美國等國家的同齡人們,墨西哥的學生得到了更加殘忍的對待。然而在國際上,「特拉特洛爾科慘案」的知名度卻遠遠不如「五月風暴」,以至於犯下罪行的政府在當時甚至沒有獲得什麼國際譴責。這不止因為劊子手們將受害者塑造成了暴徒,也和當時冷戰的社會環境有關。

當時的總統古斯塔沃·迪亞斯·奧爾達斯(Gustavo Díaz Ordaz)將運動視為一個「共產主義陰謀」。後來公佈的檔中指出,美國中情局為這次鎮壓提供了技術與策略的指導。然而,在五十年後的今天,慘案的始作俑者們仍未受到應有的懲罰。

一、墨西哥——經濟奇跡與政治穩定下的傷痛

提起墨西哥的革命制度黨,人們或許會想起它的「兩大成就」。

其一,是其令人難以置信的「政治穩定性」(establildad politica)。在拉美的其它國家頻繁出現政權更替與動盪、軍事獨裁之時,革命制度黨卻保持了長達七十餘年(1929-2001)的穩定的文官政府統治。

其二,是在其執政期間被稱為「墨西哥奇跡」(milagro mexicano)的經濟增長。墨西哥實現了持續30年的年均增長5%的經濟發展,這使它從一個落後的農業國發展成為工業國。

然而,這樣的穩定建立在其威權主義體制對工農、學生一切反抗運動的壓制之上;其經濟奇跡也更多受益於「進口替代經濟」和對廉價勞動力的剝削。工人、農民及城市貧民的生活條件仍然十分淒慘。如同加萊亞諾在《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中提到的,在這裡,「發展是大多數人遇難的航行。」

20世紀30年代,受到蘇聯社會主義建設與共產主義意識形態的影響,卡德納斯總統在墨西哥進行了大規模的社會經濟改革,採取了多項有社會主義性質的措施:在農村進行大規模的土地改革;由國家主導工業建設與國民經濟;對全國鐵路系統、外國石油公司都實行了國有化,反對外國的壟斷和控制,保護民族工業的發展。這些措施使墨西哥的經濟在一段時間內高速發展,史稱「繁榮的30年代」。然而從卡德納斯的繼任者曼努埃爾·阿維拉·卡馬喬(Manuel Ávila Camacho)開始,革命制度黨開始了其政策相對保守的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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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30年代開始,革命制度黨就試圖將所有的工農組織納入其控制體系之下,試圖收買工會的關鍵人物。這一現象被稱為「查羅」(charro即工會領導人、成員為國家、企業主的利益服務的現象)。依靠「查羅」,革命制度黨保持著對工會的嚴密控制。

在這樣的高壓之下,工人們對現狀日益不滿。1950年代是墨西哥工人運動的活躍期。1957年2月7日,電信業工人組織了自行減少工作量的運動,以爭取提高工資。而政府的回應卻是將領導這一運動的27名電信業工人開除。這一事件引起了七千余名電信業工人罷工。4月10日,罷工的工人們召開大會提出了幾點訴求:被開除的工友復工;禁止對罷工工人報復;罷免工會領導人。最後一條是這一時期工人罷工訴求的共同點之一——工人們普遍不認同這種國家政黨所控制的「老闆工會」。

2月11日,這些工人得到了全國越來越多的同僚的支持,然而政府也開始試圖分化瓦解工人,為一部分工人漲工資。而這樣的陰謀卻被大家以「團結」的口號拒絕了。越來越多的電信業工人加入了罷工,在此期間有約85萬條電報因為工人罷工而未被發出去。然而,在鎮壓、威脅、工會領導人施加的壓力之下,許多工人們被迫回到了工作崗位。當月22日,電報服務恢復了。恢復後第一條被發出的消息便是「總統阿道弗·魯伊斯·科爾蒂內斯(Adolfo Ruiz Cortines)會妥善解決工人訴求。」最終,一些工人脫離了查羅主義控制的工會,建立真正自主的、為自己利益服務的工會以爭取維護自身的利益。

同時,在50年代還有石油業工人罷工以爭取工資等維護自身利益的工人運動。而這一時期最突出的,也是68年學生運動的旗幟之一的,便是鐵路工人運動。

1958年5月2日,儘管有國家的高壓控制,還是有幾個工會組織衝破重重阻礙共同成立了「爭取增加工資委員會」(Gran Comision Pro Aumento Salario),其中便包括墨西哥共和國鐵路工人工會(Sindicato de Trabajadores Ferrocarrilleros de la Republica Mexicana)。儘管工會大會通過決議爭取每月增加350比索工資,工會領導人們還是決定降低訴求以換取和政府的談判與和解。於是鐵路工人們自發地組織起來反對工會領導人的出賣。

5月24日,鐵路工人們上街遊行抗議,且向工友們發佈傳單,表示不承認「查羅」工會的領導,不承認每月只增加200比索工資的妥協,並且要求真正民主選舉工會。最終6月26日,第一個鐵路工人罷工開始了。這一次罷工有四十餘個工會參加,這些工會已經將內部的「查羅」們清除掉,並且共同建立了一個「爭取增加工資執行委員會」(Comite Ejecutivo por Aumento de Salarios)。委員會的成員之一就是著名的德米特裡奧·瓦列霍(Demetrio Vallejo)。7月1日,鐵路工人總罷工,全國的鐵路網線癱瘓,工人們爭取到了部分勝利,包括工資上漲,罷免官僚主義的工會領導人,以及新的工會領導即瓦列霍得到了官方的承認。

xxx1958年,瓦列霍領導的鐵路工人運動

然而,1958年底,在下一任總統阿道弗·洛佩斯·馬特奧斯(Adolfo López Mateos)上臺後,便開始了大規模的對獨立工會領導人的鎮壓。面對此起彼伏的工人運動,如接線員分階段罷工、鐵路工人爭取勞動條件改善罷工等等,政府和企業拒絕讓步。而回應他們的,便是七萬四千名鐵路工人罷工。這一次政府不再妥協,企業也開始了大規模裁員。1959年3月28日,當工會正在組織大型基層大會的時候,政府派出軍隊,將一萬五千名工人作為政治犯逮捕。工會領導人吉伯特·羅霍·戈麥斯(Gilberto Rojo Gomez)號召工人們復工以換取政府對工友們的釋放。但當罷工瓦解之時,戈麥斯本人便被逮捕入獄。

古斯塔沃·迪亞斯·奧爾達斯(Gustavo Díaz Ordaz)上臺之後,儘管反共意識形態控制愈加明顯、鎮壓瓦解更加嚴重,眾多社會領域仍然繼續著活躍的工人運動,如60年代的大學教師、醫生罷工。

xxx古斯塔沃·迪亞斯·奧爾達斯(Gustavo Díaz Ordaz)

當時的學生運動也是此起彼伏,大學生們對勞動者的境況不是置若罔聞,而是積極參與到他們的鬥爭中去。

在之前的教師罷工之中,學生們就表現出了廣泛的支持。最具有代表性工學聯合的運動,就是六十年代初抗議公車漲價的「公車運動」。墨西哥城國立自治大學(Universidad Nacional Autonoma de Mexico UNAM)與國立理工大學(Instituto Politenico Nacional IPN)的學生罷課,以表示對其他社會群體的支持。

吉伯特·格瓦拉·涅布拉(Gilberto Guevara Niebla)總結了這次運動的特點:

……工學聯合被員警阻礙了。(29日,在對石油業工人和學生領袖的逮捕中,員警將工人和學生區別對待)……參與運動的學生主要來自兩所高等學府——UNAM和IPN,這些學生政治化程度很高,爭取將學生運動和工人的鬥爭結合起來。儘管他們自身有局限性,但這一運動是六十年代學生反叛的一個歷史性先兆。

墨西哥便是在這樣跌宕起伏的背景下,進入了註定不平凡的68年。

二、墨西哥城大學生——我們不要奧運會,我們要革命!

60年代在墨西哥也有著活躍的學生運動。

1961-66年,在索諾拉、米卻肯、格雷羅等州都爆發了學生運動,政府派出軍隊佔領校園以消滅不安定因素。1965年,國立醫學院的罷課也被以相似的方式鎮壓。67年,國立理工的學生罷課以支持奇瓦瓦州一所師範學校爭取國有化的運動,這次運動擴展到了全國的師範學校。這次運動開始形成一個「全國罷課團結委員會」(Consejo Nacional de Huelga y Solidaridad)的組織,即68年學運中發揮巨大作用的「全國罷課委員會」(Consejo Nacional de Huelga CNH)的前身。

1968年,世界範圍內的青年都佔據了歷史的舞臺。冷戰,正是尖銳的意識形態對立與衝突的時期。越南戰爭的非正義、古巴革命的勝利以至於切格瓦拉的形象都使左翼思潮和共產主義在青年中變成流行;而爭取政治自由、性別平等個性解放等社會運動也影響到了拉美這片苦難深重卻艱難發展的大陸。法國「五月風暴」也極大的鼓舞了拉美的年輕人。

墨西哥國立自治大學文哲系的學者何塞··裡維塔(Jose Revueltas)便在《禁止「禁止革命」》一文中這樣讚美法國的學生與工人:「因為你們的活力充沛的運動,你們在巴黎等城市的行動,你們對工廠的佔領,你們在Odeon劇院的戲劇中所展現的言論自由,你們對於妥協讓步的堅決否認,對於資本家和政府的堅決反對,你們建成了一個所向披靡的革命。」裡維塔沒有想到的是,他也將在不久之後深入參與到一個類似的運動中去。

xxx何塞··裡維塔(Jose Revueltas)

1968年學生運動仍然緣起于政府干預大學自治的嘗試。自29年大學獲得寶貴的自治權伊始,學生、學者保衛大學的自治獨立與免費是國立自治大學的傳統。這一傳統得以保持和延續也歸功於幾代人的不斷抗爭,因為執政黨為了自己的利益,總會試圖介入對這一肩負著「國家與人民的希望」的精英群體,以施加自身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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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x1968年9月18日,國立自治大學,大學城,校長樓門前。

8月7日,運動中最為重要的組織「全國罷課委員會」(Consejo Nacional de Huelga CNH)成立,這一組織具有「扁平化」與「去中心化」的特點,反對自上而下的垂直式官僚體系。委員會以各學院直接選出的代表組成,代表們可以隨時被撤換。委員會有三個基本原則:

1. 代表們只在罷課中擁有代表權。

2. 每個學院可在學生大會中選出三名代表。

3. 不承認組織、聯盟、政黨的代表,只有學院可以選代表。

全國罷課委員會由75所院校的255名代表組成,同時也保持了和其他州工人與學生運動的密切聯繫。8月4日,全國罷課委員會提出了包含6點訴求的請願書:

1. 釋放所有政治犯。

2. 撤職員警指揮官Luis Cueto Ramírez和Raúl Mendiolea Cerecero等。

3. 取消鎮壓學生的防暴員警,不允許再建立類似部隊。

4. 廢除的國家懲罰條例145條及145條補充。(該條例規定:有權以威脅社會秩序的名義,逮捕參加三人以上聚會的人。此條例於1943年通過,本意為阻止納粹團夥的宣傳與活動,但在1948年後該條例實際上成為鎮壓一切反對派活動的法律依據。)

5. 賠償7月26日因員警攻擊而傷亡的學生的家屬。

6. 政府承擔鎮壓學生流血事件的責任。

這些訴求要求取消國家的鎮壓機器,要求結社、抗議、示威、遊行的合法化。學生們團結起來以對抗威權政府,和群眾們的訴求不謀而合,於是學生們得到了廣泛的支持。保衛公立教育、大學自治的訴求也迅速與其他社會群體的訴求匯合。在學運中,對現行體制的不滿和先進分子的激進化政治訴求聯繫起來。由此,青年學生們要求釋放在1958-59年鐵路工人運動和其他領域的運動中被關押的工人政治活動家,如鐵路工人領袖瓦列霍。

xxx1958,德米特裡奧·瓦列霍(Demetrio Vallejo)

委員會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而是有著不同的政治流派。其中影響力最大、也最激進的一派被稱為「大眾派」。而「大眾派」的針對行動策略觀點也是在不斷地討論與爭辯中發展起來的。

學者何塞·裡維塔(José Revuelta)這樣描述國立自治大學政治與社會科學系的觀點:

只取消防暴員警是沒有用的。應該做的是取消國家機器(短期目標還是長期目標?)廢除145條以後,國家對學生運動的反應機制照舊,它仍然會用新方法變本加厲地進行鎮壓。」這顯示了學生們並非只想在革命制度黨的體制下尋求民主化,而是在以一種更徹底的思維方式對現行體制進行理解與反思,從而以一個更根本的角度尋求現存問題的解決。

自7月底至10月初僅僅過去了兩個月,運動的規模在相當短的時間內迅速擴展。這在一定程度上要歸功於民主的組織建設。在全國罷課委員會的組織架構下,不同意見能夠通過基層學院大會的討論而達成一致,也能夠推進對於下一步行動方案等重要問題的討論與決議。即便全國罷課委員會不能保證行動的絕對正確和決議的萬無一失,但的確形成了一個有著堅實群眾基礎和強大組織能力的、對抗當權者的學生組織,大會的召開、討論與爭辯的進行、以小組(brigada)形式在街市、公車上的宣傳,街頭演講等等活動使學生們迅速政治化,高度政治化的學生們開始尋求與其他社會群體如工農的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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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到了10月1日,當迪亞斯·奧爾達斯派出代表團與學生代表商談之時,學生們十分樂觀,甚至以為問題很快就可以解決。

10月2日在特拉特洛爾科廣場上的宣傳抗議更是仿佛和之前一樣,彌漫著學生的熱情與歡樂的氣氛。然而,考慮到奧運會已臨近,為了在國際社會面前維持一個安定繁榮的表像,為了反對「共產主義陰謀」,迪亞斯·奧爾達斯及其背後的革命制度黨已下定決心鎮壓,10月2日,註定要以如此悲壯的方式被載入史冊。

三、「年輕人不會白白犧牲,他們種下了希求改變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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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年輕人們不會白白犧牲。青年將會永生,有些人將永遠年輕,也永遠有人正年輕。

在68年運動後的七十年代,在政府為了重塑合法性、緩和矛盾而出臺多項溫和與福利國家政策的同時,工人們爭取建立獨立工會的嘗試並未停止。其中以SUTERM(Sindicato Único de Trabajadores Electricistas de la República México墨西哥共和國電子通訊業工人唯一工會)的成立作為其最突出的代表。

在之後,學生運動也從未停息。保衛大學的公立性質和自治,反對私有化,反對不合理的教育改革,反對員警暴力,學生從未屈從于執政黨的壓制,從未容忍過任何形式的干涉。71年、84年、99年、13年、14年、18年,一代又一代學生們對自己青年、學生的身份有極大的認同與自豪。

時至今日,大學生仍然在個人主義等意識形態去政治化的浪潮之下保持高度的政治活躍性,仍然有無數的學生站出來,反對學校官僚不合理的管理,爭取民主化,在私有化的強大浪潮之下保衛大學教育免費,仍有無數的學生冒著暴力甚至死亡的威脅,願意花自己的大部分時間去做繁瑣的組織工作、願意去經過不斷地討論爭辯來努力探索解決仿佛無解的一個又一個問題的可能性、願意去從過去的眾多運動和當下學生們的行為中進行分析與反思。雖然學生運動不能解決結構性矛盾,學生也並非改造物質世界的主要力量,但學生們所面對的密集的社會矛盾也將為他們提供科學地解釋與解決問題的可能性,政治實踐更是為他們提供了行動與改變的力量與希望。而這些學生們,最終也將以更直接的方式去參與到社會生產、改造世界的過程中去。

xxx(2018年10月2日:我在1968年和1971年中倖存。1999年罷課我陪伴了我的兒女。如今,我和我的孫女一起。)

四、68年到18年——五十年後的今天

不忘記、不原諒、不妥協。這是人們對於五十年前的10月2日的態度。位於市中心的回憶寬容博物館有一個小小的紀念68年運動的房子,四面牆寫滿了IMPUNIDAD(有罪不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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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犯下罪行的人們,能夠安享晚年,能夠以平靜的方式走向死亡。而無辜的人們的死所造成的創痛,卻要普通人們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去承受。時代的創傷仿佛除了淡化與遺忘外無法可解。然而68年不會結束,人們選擇不忘記。他們會帶著創傷與創造的希望,繼續在這佈滿荊棘的路上挽著手前行。如同回憶寬容博物館中所說,寬容,並非妥協懦弱,並非對不公正的視而不見,並非是容許正義的缺席。

在今天,68年造成流血事件的力量仍然存在。1999年到2000年,在國立自治大學爭取取消公立大學收費計畫的學生活動家們被捕,複課後約五百余名學生活動家被大學法庭驅逐出校。2014年Ayotzinapa一所師範學校的抗議學生佔領公車遭受員警襲擊,造成6人死亡,43人失蹤,屍體至今不知去向。

國立自治大學文哲系的學生活動家Cuevas Mejía于2011年被殺,身中十四彈。我的朋友,經濟學院的Jesus,在2013年反對選舉腐敗的「#YoSoy132」運動中因「擾亂社會安定」而被捕,並且被惡警毆打。同時被捕的還有其他學生和學者Sergio Moissen。最後墨城政府在簽名信的壓力下才將他們釋放。還有近年來在眾多附屬高中愈演愈烈的porro團體活動(學校和一些政黨支援的porro以暴力方式威脅學生運動組織者,破壞運動),最後在2018年9月3日演變成為攜帶刀具和燃燒瓶的針對無辜學生暴力攻擊。

結構性的暴力下,學生很容易受傷害,但他們也從不願做待宰的羔羊。當我開玩笑式地向他們提起國立自治大學近乎特權的自治與免費時,他們在承認的同時,也驕傲地向我說:「這是我們爭取來的。」

墨西哥如今社會解體嚴重,官僚系統無比腐敗,貧富分化愈演愈烈,青年被謀殺率和失蹤率連年創新高,暴力使無數無辜者受害。「左派」政黨「國家復興運動」(Movimiento Regeneración Nacional,Morena)的新總統將上臺,然而矛盾無法被隱藏或消解,更無法依靠維護既得利益的新自由主義政黨解決。這個國家將向何處去,學生們將向何處去,工人、農民、城市貧民們將向何處去,無數人會將這條路探索下去。

終有一天,正義得以實現,罪惡得到其應有的懲罰,不斷再生產暴力與絕望的體系得以打破,無辜的死者得以安息。

再次想起許多次學生大會中,大家在暴力受害者家屬發言後所喊的口號:

因為血跡的顏色永遠無法忘懷!
屠殺血債血償!
一身橄欖綠,
在政治上永生!
你沒有死,你沒有死!
同志,你沒有死!
你的死,你的死,
會為你的死報仇!
誰為你的死報仇?
組織起來的人民!
怎麼報仇?
鬥爭!
就是:
鬥爭鬥爭再鬥爭!
不要放棄!
為了工農大眾的政府!
為了科學大眾的教育!

(2018年,國立自治大學文哲系入口:不忘記,不原諒,不妥協。)

參考資料:
1.El 68 mexicano, limitaciones y alcances de una gesta heroica. Jimena Verga, Contra la Corriente núm 1, febrero de 2009
2.El movimiento estudiantil de 1968 en México: Historia, memoria y recepciones, Allier Montaño, Eugenia, Instituto Mora, México, 2012.
3. México 68 Juventud y Revolución, José Revueltas, Ediciones Era, 1978
4. La Clase Obrera en la Historia de México en el Sexenio de Tlatelolco (1964-1970), Paulina Fernández Christlieb, Octavio Rodríguez Araujo, siglo XXI, 1985
5. La llama de 1968, Óscar Fernández, Ideas de Izquierda MX, núm 1, octubre de 2018
6. Preludios al 68 mexicano, Raúl Dosta, Ideas de Izquierda MX, núm 1, octubre de 2018
7. https://es.wikipedia.org/wiki/Masacre_de_Tlatelol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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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與革命:被遺忘的墨西哥1968
原文出自:https://mp.weixin.qq.com/s/UFK-z5sGNa-oxWiYCjiLSg

原文出處介紹:【激流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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