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礫|雲霧猶然籠罩──《大濛》噤啞隱蔽的台灣左翼黨人

By 藏礫 / 2026-02-25 18:21:47 /
白色恐怖
政治犯
社會主義
摘要:

《大濛》最後,阿月兩姊妹轉述哥哥在拘捕之中創作的「水滴阿迷與阿水」故事,陳述在時代之中,希冀自己能夠「成為雲霧」,滋養大地。然而回顧歷史,只有將左翼的、社會主義的視野與論述納入這段難以言說的時代,才真正能夠讓這段歷史「撥雲見日」。


◎作者|藏礫

(作者注:本文內容涉及《大濛》劇情,若對「劇透」有反感者,建請觀賞過原劇,再給予本文批評指正。)

xxx《大濛》電影海報。圖源:牽猴子

2025年11月,於台灣院線上映的國產電影《大濛》,由拍攝過《熱帶魚》、《總鋪師》、《消失的情人節》等知名喜劇電影的陳玉勳導演、編劇,講述1950年代,白恐怖時期「尋常人家」所面對的政治氛圍,以及同一時代所發生的大小事件。全劇除了描寫50年代庶民的生活,並以較為周邊的敘述展現政治環境噤啞之外,也摻合了諸多陳玉勳導演善用的喜劇元素,讓肅殺的社會氛圍,在荒唐笑鬧之中,顯得不那麼的悲戚。筆者觀影當日,劇院之中可謂啜泣笑語交織,也顯示出本片情緒渲染力的成功。

《大濛》對於50年代論述的缺失


《大濛》一劇在台灣社會引起不小的討論,甚至票房與金獎都有所斬獲,可謂台灣近年國產電影的成功,特別是對於「白色恐怖的年代」,相對於今日「自由民主的台灣」,人們有所投射與映照,而更有感觸。但筆者以為,《大濛》整體對於白色恐怖時期的處理,並不如媒體所稱的如此完滿,反而是讓50年代在台灣社會的認識,更加籠罩於雲霧之中。以下從三方面來說明《大濛》論述的缺失。

首先,在劇情的推進上,有意無意地強調外省人的奸巧、貪婪、殘暴,對應於台灣人的良善、純真、正直。這樣敘事方式過於刻意,且在某種程度上,落入了舊有「省籍差異」的思維窠臼。這也讓筆者聯想到,一些強調本土元素的文藝創作,會以大量的閩南語粗口串接劇中人物的台詞、對話,但吾人庶民方言,是否僅有惡語穢言?這些所謂的「刻板印象」,是文藝創作之中需要去審慎使用、思考的一點。

xxx《大濛》國際版海報​。圖源:《大濛》Facebook

其次,是本劇混和了「荒誕元素」、「喜劇成分」,讓主角阿月在領屍、「追尋」兄長的進程之中,面對令人感到窒息的社會與政治環境裡頭,試圖讓觀影者與當事人得以有「喘息」的空間。雖然,「悲劇的最高階段是喜劇」,但正是因為這樣令人窒息的歷史時空,筆者以為利用喜劇的鋪陳,反而顯得突兀。對照同樣以極權時代為背景的影視作品,如《晚安,祝好運》(原文片名:Good Night, and Good Luck)、《正義辯護人》(原文片名:변호인),並未特別使用「喜劇」元素來「柔化」歷史背景的高壓,更能讓人感受到壓迫的真實感。有甚者,讓人聯想到2014年的Youtube頻道「臺灣吧」,一群青年影視工作者,也以較詼諧、趣味的方式,透過動畫片來討論1940至1950年間台灣歷史的高壓殘酷,表現手法同樣遭到部分閱聽人以「不莊重」批評之,也是相同的邏輯。

xxx韓國電影《正義辯護人》2013年上映,以韓國1980年代釜林事件為背景,主角原型為歷史上為受害人作人權辯護的韓國已故前總統盧武鉉。圖源:維基百科

如果說前兩點都可以看做是文藝作品表現手法選擇的差異,也只是符不符合閱聽人的興趣,那麼第三點要指出的最大一項缺失,就是被隱蔽的,台灣左翼黨人的視野。

《大濛》噤啞隱蔽的台灣左翼黨人


雖然《大濛》全片並未具體說明,主角阿月的哥哥黃育雲為何會遭到軍警人員拘捕槍決,但從劇中片段,都可以找到對應的歷史人物,如開頭黃育雲於甘蔗園躲藏,是雲林老黨人廖清纏在1951年間,為躲避警方搜查,而在雲林甘蔗園間躲藏。廖清纏在日據時期不但反抗殖民政府的農業政策,戰後也在珠江地區考察,受到社會主義思想的感招,也入黨協助思想宣傳。

xxx《大濛》劇照。圖源:《大濛》Facebook

其次,阿月埋怨哥哥北上求學,「讀了不該讀的書」才遭此結果,雖然劇中沒有說出黃育雲閱讀什麼書籍,但是翻開檔案紀錄,50年代初期台灣各地爆發「省工委案」如郵電案、鹿窟事件等,地下黨左翼人士四散台灣各地進行工作,且都蘊含著社會主義思想,都是當局亟欲鎮壓肅清的內容,社會主義思想正是黃育雲「不該讀的書」的具體內涵。

此外,阿月姊妹在國防醫學院的福馬林池將哥哥撈起,其原型人物是「基隆市工作委員會案」的藍明谷,一位左翼思想作家,曾與基隆中學鍾浩東校長一同在光明報上撰寫詩文;影片最後以六張犁亂葬崗的發掘作為收尾,卻以「一位女性記者」為發現角色,抹去了受難黨人「黃逢開案」徐慶蘭的名姓,更隱蔽了當時發現六張犁最重要的人物,徐慶蘭的胞弟曾梅蘭的歷史功績。

xxx藍明谷(1919-1951),本名藍益遠,高雄岡山人。圖源:國家人權記憶庫

這些在50年代投身入黨,組織社會主義思想工作的黨人們,不僅僅是單純反對當時貪腐的國府,更帶有社會主義的建設理想。然而,不只是歷史裡的白色恐怖扼殺這些理想的生命,這些人在今日台灣社會,又真切的成為「通匪亂國之人」,「其罪當諸」了。歷史發展的弔詭,令人無奈。拋開所謂「為匪宣傳」一事,將這樣的歷史輕薄呈現,蓄意將這些身影隱藏,是對歷史更大的不敬。

xxx1993年六張犁亂葬崗被發現。圖源:台灣地區政治受難人互助會

大時代的吉光片羽:讓真正的歷史「撥雲見日」


這樣輕薄、簡易的,對於50年代進行陳述的電影,能在臺灣社會引起不小話題,甚至有許多年輕人反覆觀看,感動萬分,還能受到金獎給予的多項肯定,反映了當代臺灣社會對於歷史的認識,對50年代「白色恐怖」,僅剩下片面化的理解。今日在社群、網路之中,人們會以「某色恐怖」,來批評當代政治團體不容異己、高壓一言的現象,但回溯到歷史脈絡,所謂「白色」,是相對於「紅色」而言,是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鬥爭,是階級之間的對抗;至於今日其餘的「顏色恐怖」,僅只能代表該政治組織的特色,並無法有階級性的思維。

然而,當代台灣特殊的政治氛圍,以及台灣在「親美反共」的意識形態下,對「社會主義」思想源頭的仇視、憎恨,要在普羅大眾之間細談這兩類意識形態的鬥爭,不但極為困難,也容易落入到「統獨之爭」的泥淖中。因此討論白色恐怖的歷史,只能呈現對於言論、人身、財產……等限制與壓迫,這些最直接、最普遍的傷害。也因此,如同前述所言,面對50年代充滿龐大而沉重的,肅殺、噤啞的氛圍,若當代的文藝作品還僅僅只是呈現細碎的、微小的「日常」,只是更加反映出,走過50年代的今日臺灣社會,並沒有所宣稱的那般「民主」或「自由平等」。

《大濛》最後,阿月兩姊妹轉述哥哥在拘捕之中創作的「水滴阿迷與阿水」故事,陳述在時代之中,希冀自己能夠「成為雲霧」,滋養大地。然而回顧歷史,只有將左翼的、社會主義的視野與論述納入這段難以言說的時代,才真正能夠讓這段歷史「撥雲見日」。

xxx2019年舉辦的秋祭活動尾聲,現場老政治受難人、家屬與來賓為犧牲烈士獻花。圖源:兩岸犇報

◎作者|藏礫
◎編輯|陳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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