犇報編按

人工智能（AI）正成為中美博弈的關鍵領域，台灣旅美政治評論員花俊雄在本文介紹美國著名專欄作家托馬斯·弗里德曼的觀點，指出人工智能太過特殊，太過重要，影響太過深遠，因此中美兩國無法只是各行其是，必須在人工智能領域保持競爭的同時，又確保人工智能始終服務於人類福祉和地球穩定。文章指出，如果人類創造出一種工具，卻無法建立有效的防護系統，導致該技術被不法實體用於破壞全球穩定的活動，或人工智能自身失控，那將是一個極大的諷刺。

中國的DeepSeek已經在國際上取得了較多聲譽。圖源：央視新聞

中美人工智能各擅勝場，既競爭又必須合作管控風險

◎作者｜花俊雄（台灣旅美政治評論員，曾任職聯合國翻譯處30年）

人工智能（AI）正在引領新一輪的科技革命，成為大國博弈的關鍵領域，中美兩國穩居全球AI發展第一梯隊。美國憑借技術先發優勢在前沿技術和高端市場領跑；中國依托大規模市場與完備製造業基礎在應用場景快速鋪開。中美兩國在人工智能領域已形成「雙雄並立」的格局，但發展路徑和優勢領域存在顯著差異。

美國在基礎研究、頂尖人才、核心算法和AI晶片等基礎領域保持著全球領先地位，構築了深厚的技術堡壘；而中國則在應用研究、技術迭代、產業融合和數據資源方面展現出強大的追趕勢頭，形成了全球最大的AI應用試驗場。美國在源頭創新（「0-1」 突破）上仍占優勢；中國在應用創新（「1-N」迭代）方面獨占鰲頭。中美雙方各擅勝場。著名專欄作家托馬斯·弗里德曼（Thomas Friedman）指出，人工智能的崛起將迫使美中兩國激烈爭奪主導地位，同時會促使它們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展開合作。美中別無選擇。

相較美國專注發展AI大模型，中國大陸的AI發展更注重實際應用層面。圖源：新華社

中美AI領域競爭已進入白熱化階段

《全球人工智能創新指數報告 2025》的數據顯示，美國仍在基礎創新與算力供給方面保持領先，其在AI基礎模型研發、核心算法突破等領域的積累深厚，全球TOP20 AI基礎模型中美國占據14席。而中國則在技術應用與場景落地能力上展現出強勁勢頭，工業AI、智慧城市、醫療AI 等領域的商業化規模位居全球首位，相關專利申請量占全球總量的 42%。在算力、數據資源、技術轉化效率等關鍵指標上，中美兩國的得分合計占據全球的 58%，這一數據直觀反映出雙方在 AI 領域的競爭已進入白熱化階段，且主導著全球 AI 技術的發展方向。

美國憑借成熟的基金市場、完善的產學研協同機制與科技巨頭的集體力量，在基礎研究深度與應用廣度上占據優勢，其開放式創新生態能夠吸引全球頂尖人才，形成持續的技術突破動力；而中國則依托全球最大的人口規模與市場體量，擁有豐富的數據資源與應用場景，再加上政策的集中統籌與快速落地能力，能夠迅速將技術轉化為實際生產力，在規模化應用層面形成難以超越的優勢。兩種發展模式各有側重，也各有短板，其競爭的核心在於誰能更好地平衡基礎研究與應用創新、市場驅動與國家引導的關係。

2020年10月14日，市民在北京市海澱區稻香湖路的百度自動駕駛計程車指定上車點乘車。圖片來源：新華社

總體而言，中美 AI競賽並非一場追求短期勝負的短跑，而是一場考驗耐力、創新力與戰略定力的馬拉松。對中國而言，競爭的關鍵在於實現「攻守兼備」：一方面要鞏固在應用場景、數據資源、規模化落地等領域的優勢，持續擴大市場影響力；另一方面要補齊基礎研究、核心技術、高端人才等短板，構建自主可控的產業鏈與創新鏈。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誰能更好地平衡短期利益與長遠發展、技術突破與風險防控、自主創新與國際合作，誰就能在未來的全球科技格局中占據主動地位。

美國：聚焦前沿，但挑戰巨大。美國的模式旨在奪取通用人工智能（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AGI）的制高點，但面臨技術迭代成本高昂、社會資源虹吸效應以及商業模式能否持續的巨大挑戰。中國：聚焦應用，生態追趕。中國的路徑更務實，強調技術在國內龐大實體經濟中的應用和迭代。這種模式的優勢在於能快速形成商業閉環，並通過巨大的市場反饋來錘煉技術。數據顯示，中美頂尖AI模型的性能差距正在縮小，這在一定程度上證明了應用驅動模式的有效性。

美國側重於前沿基礎模型與算力基建（如OpenAI的「星際之門」項目），而中國則側重於技術落地與產業應用（聚焦「AI+製造」、「AI+城市治理」等場景）。所以雙方投入差距的拉大，更可能意味著兩國人工智能發展路徑的進一步分化，而非一方對另一方的簡單超越或拋棄。最終，人工智能技術的價值也許不僅在於模型的頂尖程度，更在於其對全社會生產效率和生活質量的提升能力。

中美AI競爭將是一場持久的馬拉松

從發展方向上看，中國的優勢是在將AI技術應用於政務、金融、電力等具體領域已較為成熟，並計劃在具身智能（如人形機器人）、AI智能終端硬體等方向尋求突破。其開源策略也有助於向全球推廣技術方案。美國的優勢是在生物醫藥、高端製造等前沿領域的AI應用更為深入，並在基礎軟體服務和無人駕駛等領域持續引領。

2024年6月21日天津舉行的2024世界智能產業博覽會上的一款仿生AI機器人。圖源：新華社，孫凡越 攝

在開創性、生態廣度和對硬科技的整合深度上，美國企業目前走在前面。它們不僅在玩一場「軟體遊戲」，更是在玩一場 「軟體定義硬體、AI重塑物理世界」 的更大格局的遊戲；中國的優勢在於其無與倫比的規模化應用場景和快速落地能力。當一項技術被證明可行後，在中國市場能迅速鋪開並產生巨大價值。但當前的挑戰是，中國在很大程度上仍在基於美國定義的技術棧（如GPU、Transformer架構）上進行應用創新。

短期看：美國在原始創新和頂尖模型性能上可能繼續保持領先地位。長期看：中國憑借完整的製造業體系、豐富的應用場景和強大的政府動員能力，在AI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方面有望形成獨特優勢。展望未來，中美AI競爭將是一場持久的馬拉松，各自面臨不同的挑戰與機遇。

美國的挑戰：過於高昂的投資可能難以持續；同時，AI的快速發展正面臨能源瓶頸的制約。中國的挑戰：最核心的挑戰來自算力方面的高端晶片限制。此外，在高價值專利和頂級人才方面，與美國仍有較大差距。中國的機遇：有市場觀點認為，中國在能源供應和電池技術上的優勢，可能在未來轉化為支撐AI發展的長期基礎優勢。同時，聚焦於解決實際問題的商業化路徑，也使其更易形成良性循環。

綜合來看，這場競爭的本質正在從單一的技術比拼，轉向體系與體系的對抗。美國試圖通過「創世紀任務」這樣的舉措，在基礎科研的源頭建立代差。而中國的破局之路，關鍵在於將市場上的應用優勢，持續地轉化為底層技術上的創新優勢。

2025年12月26日，廣西柳州第1000台工業人形機器人Walker S2下線，工人正在檢查。圖源：中新社

中美「合作競爭」雙重戰略

弗里德曼認為，人工智能太過特殊，太過重要，影響太過深遠，在美中兩個人工智能大國之內以及兩國之間都是如此，因此兩國無法只是各行其是。正因為如此，未來最大的地緣政治和地緣經濟問題在於：美中兩國能否在人工智能領域保持競爭的同時，構建足夠的互信，確保人工智能始終服務於人類福祉和地球穩定？同樣關鍵的是，它們能否將這一價值體系推廣到願意遵守規則的國家，並限制不遵守規則的國家的參與？

如果美中兩國做不到這一點，世界將逐漸走向數位封閉自足的格局──一個分裂的世界，每個國家都構建封閉的人工智能生態系統，帶著和不相容的標準和相互猜忌的心理彼此戒備。創新將會受阻，不信任將會加劇，而災難性失敗的風險──無論是由人工智能引發的衝突、系統崩潰還是意外後果──都將不斷攀升。

正因為如此，我們提出「合作競爭」雙重戰略──美中既在人工智能領域展開戰略競爭，但同時在一個一致的機制上合作，以防止出現最糟糕的結果：深度偽造戰、自主系統失控、或虛假信息機器肆虐。

弗里德曼指出，如果人類終於創造出一種工具，它能夠幫助創造出足夠的豐裕來消除世界各地的貧困，減輕氣候變化，治愈困擾了我們幾個世紀的頑疾，卻因為美中兩大人工智能強國彼此缺乏足夠的信任，無法建立有效的防護系統，最終導致該技術被不法實體用於破壞全球穩定的活動，或人工智能自身失控，那將是一個極大的諷刺。

中國大陸2026年將加快研究推進人工智慧（AI）健康發展綜合性與低空經濟等立法。圖源：新華社

弗里德曼認為，要避免這種情況首先就是要建立信任。首先我們必須承認：這或許根本不可能實現。機器也許已經變得過於智能，能夠逃避倫理約束，而我們美國人也可能彼此之間以及與世界其他國家之間的分裂太深，以至於無法建立任何形式的共享信任框架。但我們仍須嘗試。美中人工智能軍備控制體系應基於三大核心原則。

第一：惟有人工智能可以監管人工智能。抱歉，人類，這場競賽發生得太快、擴展得太廣，突變太難以預測，人類模擬時代的監管方式已無法應對。試圖用20世紀的機構來管理一個自主無人機編隊，就像讓一條狗來監管紐約證券交易所，狗雖忠誠且好心好意，卻完全力不能及。

第二：給每個人工智能系統安裝一個「信任裁決者」的獨立治理層，這個治理層由美國和中國──以及任何願意加入的國家──共同構建。可將其視為一個內置裁判，對無論是人類發起還是機器驅動的任何行動進行評估，在執行行動前，判斷其是否滿足安全、道德，以及人類福祉的通用閾值。這將以數字時代的速度，為我們提供實時預判的基本保障。

第三：要把這個願望變為現實，華盛頓和北京需要用美蘇當年在核武器控制問題上曾經用過的方法來應對這個挑戰，也就是通過設立三個專項工作組的結構化進程：一個工作組專注信任評估系統在跨模型與平台的技術應用；一個工作組的重點是起草監管和法律框架，以供本國和其他國家採用；一個工作組專司外交事務—構建全球共識與互惠承諾機制，吸引他國加入並建立防護體系抵禦拒不參與者。

能做到這點的話，華盛頓與北京傳遞的信息將簡潔而堅定：「我們已經建立了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工智能區，如果你們想與我們進行貿易、與我們連接，或融入我們的人工智能系統，你們的系統必須遵守這些原則。」

DeepSeek推出聊天機器人後，被廣泛試用於線上問診、警務調度、公共服務熱線分流等場景。圖源：新華社

人工智能治理是中美必須合作的前沿領域

2024年5月14日，中美人工智能（AI）政府間對話首次會議在瑞士日內瓦舉行。雙方圍繞AI科技風險、全球治理、各自關切的其他問題深入、專業、建設性地交換了意見。專家表示，在AI安全議題上進行溝通交流和合作是確保雙方AI發展安全可靠的必要保障，更是中美雙方作為AI發展與治理的國際重要力量需要為全球做出的共同努力。

在地緣政治博弈持續深化的大背景下，人工智能治理是中美間值得合作、需要合作，也必須合作的前沿領域。然而，中美人工智能合作從來不是單純的技術問題，而是雙邊關係、全球競爭和複雜互動中的一環。

在總體氛圍上，此次人工智能官方對話較好地承繼了2023年11月15日中美兩國元首所達成的關於建立人工智能政府間對話的「舊金山共識」，展現出中美關係向上向好的積極面。會上，雙方介紹了各自對AI技術風險的看法和治理舉措，以及推動人工智能賦能經濟社會發展採取的措施。

雙方均認識到，人工智能技術發展機遇與風險並存，並重申致力於落實「舊金山共識」。會後中美雙方都對此次對話作出了積極的評價，中方評價雙方對話「討論深入、專業與建設性」，美方則稱此次對話「坦誠且具建設性」。

2025年1月27日，DeepSeek應用登頂蘋果美國地區應用商店免費APP下載排行榜，在美區下載榜上超越了ChatGPT。圖源：網路圖片

美方確認，需要在人工智能風險和安全問題上保持溝通渠道的開放，因為這是「負責任地管理競爭」的重要一環。中方也稱「重申繼續致力於落實兩國元首在舊金山達成的重要共識」

防止因AI技術誤判或故障引發的意外事故和戰爭，無疑是中美兩國的共同利益。通過建立有效的溝通機制和風險管理體系，可以降低人工智能技術應用中的不確定性，從而維護國際安全與穩定。對此，兩國應初步達成一些切實成果，例如達成「核發射決定僅可由人類做出，絕不能自動化」的共識。此外，AI技術在軍事領域的應用涉及數據共享問題，對此通過討論軍事用途的邊界和數據共享的可行性，雙方也可以達成一定程度的共識，為未來的合作奠定基礎。

討論中美兩國的AI治理合作時，美國對華戰略競爭是始終無法繞開的大主題。雙方在人工智能領域的競爭日益激烈，而兩國政府都將人工智能技術提升到優先發展的戰略高度。美國一方面在AI技術上對華施壓，例如實施高端晶片的禁運政策，通過法案限制TikTok在美運營發展等，另一方面又以對話交流的形式與中國展開合作，並試圖通過對話減少誤判和意外衝突的風險。

美方將這種複雜關係稱為「中美競合」，認為戰略競爭的因素考量不會影響雙方合作關係，這種中美「競合關係」在氣候變化等全球治理議題也有所體現，美方亦有將類似經驗遷移至人工智能的意圖。但正如美國國務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多次強調的，維持競合關係的前提是風險管控，將競爭思維帶入人工智能全球治理更應如此，但AI技術的風險與傳統議題相比存在較大差異，一是人工智能還處於發展早期，風險和收益難以準確評估，二是人工智能的戰略風險更大，更具突發性。

2023上海世界人工智慧大會（WAIC），百度、華為、阿里、京東、清華大學紛紛展示自己研發的生成式AI模型。圖源：新華社

中美建立應對AI共同挑戰的平台

美國官員在此次會談前在一次背景說明會上說，華盛頓和北京希望探索是否可以達成可以「被所有國家接受」的規則。官員表示：「我們在許多AI議題和AI應用上意見不同，但我們相信，就關鍵的人工智能風險進行溝通可以使世界更安全。」

兩國智庫間的「二軌外交」則大有可為。智庫中的技術和政策專家或許可以較政府間對話先行一步，釐清兩國在人工智能安全概念認知上的共識和分歧，並為政府部門提供堅實的技術支持。中美兩國智庫專家已就人工智能潛在安全風險、人工智能概念術語清單進行梳理，並就軍用人工智能相關衝突機理與管控舉措進行場景推演。智庫間對話的靈活性和專業性將有助於在決策者在人工智能快速迭代的背景下，與時俱進，積累共識，縮小分歧。

雖然本次對話的具體成果尚未清晰顯現，但對話本身已經標誌著雙方在全球科技治理領域的重要一步。通過民間和政府間的深入的交流和討論，中美兩國不僅展示了各自的立場和關切，也對未來可能的合作模式和風險管理策略提供了一些初步的線索。

隨著AI技術日益成為國際關係中的關鍵因素，其帶來的挑戰和機遇都需要國家間更深層次的合作和對話。此次會議雖然沒有解決所有問題，但為雙方建立了一個探討和應對共同挑戰的平台，尤其是在AI的軍事化、全球治理以及技術安全等領域。

面對未來，中美兩國能否在繼續深化對話的同時，實際推進具體的合作和信任建設措施，將是檢驗雙方真正合作意願的關鍵。畢竟，人工智能技術的迅猛發展不會等待國際政治的緩步前行。在這一點上，全球的安全與穩定，以及科技的健康發展，需要的不僅是對話，更需要具體行動和真正的共識。首次中美人工智能政府間對話雖只是起點，但正如任何長途跋涉，每一步都是朝著可能的和解與合作前進的一小步。

大陸政府大力發展AI產業。圖源：新華社

人工智能穩定符合中美兩國共同利益

2025年11月24日，美國信息技術與創新基金會副主席兼數據創新中心主任丹尼爾·卡斯特羅（Daniel Castro）在《中國日報》（China Daily）發表文章稱，當前中美兩國均將人工智能發展置於國家戰略核心位置。在人工智能安全領域，世界兩大人工智能強國開展合作非常具有必要性。

文章表示，美國推出《人工智能行動計劃》加速技術革新，中國則將人工智能作為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關鍵領域，並預計納入「十五五」規劃重點。即使未必在人工智能監管層面達成一致，中美兩國也應在風險檢測、評估及事件應對等研究與數據方面開展合作。

文章指出，即使在冷戰時期，美蘇之間在有核安全領域也開展合作，雙方在地緣競爭的同時開展技術層面協作。當安全風險關乎所有人時，預防事故便符合共同利益。這一邏輯同樣適用於人工智能。文章最後強調，確保持先進人工智能系統穩定、可預測與安全，符合中美兩國共同利益。

◎作者｜花俊雄（台灣旅美政治評論員，曾任職聯合國翻譯處30年）
◎編輯｜陳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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