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政黨政治的興衰

By / 2018-12-21 11:03:10 /
摘要:北京清華大學國情研究院特聘研究員王紹光,撰寫了一篇討論西方政黨政治的文章,近日在大陸的微信廣為流傳。該文通過對現代政黨政治的跨國和歷史比較,分析了過去數十年來,西方政黨政治陷入危機的原因。同時,該文也在上述的基礎上指出了共產黨的與眾不同之處。本報僅摘錄該文前半段關於西方政黨政治的論述,提供讀者面對台灣政黨惡鬥的另一種分析觀察。

政黨的興起:從精英到大眾黨

「黨」其實並不是一個新詞,但「政黨」卻是一個很晚近的概念。中文中的「黨」,與西文中的「黨」,有著不同的原初含義。《論語》中即有「鄉黨」的說法,指古代一種地方基層組織。五家為鄰,五鄰為里,五百家為黨。《周禮》中也有「五族為黨」的說法。此外還有古人經常提及的「朋黨」,但古代的「黨爭」與現代的「政黨政治」並不一樣。

英文中的party一詞,源於法文,其原初含義是「部分」,而不是「全部」,往往被用於指代小群體。直到17世紀末,party一詞才具有了所謂的「黨」的含義。當時的英國議會,出現了托利黨和輝格黨,英國人開始用party一詞指代這種新形成的政治勢力。當然,托利黨和輝格黨,與今天的政黨,其實是非常不一樣的。那個時代的議會政治,只是一種小圈子政治。小圈子當中一定會有派系,最後形成了兩個比較穩定的派系,就是托利黨和輝格黨。因此,從17世紀下半葉開始,一直到19世紀上半葉,「黨」的含義基本都是議會內政客們拉幫結派形成的小圈子,與中文裡「朋黨」同義。用現代學者的話說,當時的黨都是「精英黨」(elite party)或「幹部黨」(cadre party)。

直到19世紀中葉,「黨」的含義才發生了巨大變化。1848年,歐洲很多國家都爆發了革命,然後出現了一種「大眾黨」(mass party)。大眾黨與之前的精英黨的不同之處在於,它不是在議會的小圈子裡面形成的,而是在議會以外形成的。大眾黨不僅出現在歐洲,而且出現在歐洲移民去的地方,比如澳洲、加拿大和拉丁美洲。它之所以出現,與當時興起的兩大類社會運動有關。

其一是社會主義運動。社會主義運動或工人階級運動,與馬克思主義以及各種社會主義流派的興起有關。而這些理念的興起,又與普選有關。我最近幾年一直在做關於抽籤的研究。其實在很長時間裡,「民主」並不意味著選舉,而是與抽籤聯繫在一起。直到19世紀初,民主才與選舉聯繫到一起。所謂的普選運動,是要擴大選舉權。工人階級政黨也被引入這個遊戲當中——在很長時間裡,工人階級爭取的就是擴大普選權。18世紀的美國革命與法國革命其實不包含普選運動,但1848年革命就包含了普選運動。工人階級爭取普選的社會主義運動,跟大眾黨的出現有著極其密切的關係。

其二是民族主義運動。所謂的民族國家的形成,其實也是很晚近的事。即使在歐洲,很多民族國家,如義大利、法國、德國,也要到19世紀中葉乃至19世紀末之後,才完全形成。例如,雖然18世紀末的法國革命已經推動了法國的國家建構,但直到19世紀末,法國才真正建立起了國民的國家認同。更不必說被長期殖民的拉丁美洲、澳大利亞、紐西蘭、加拿大,都是很晚近才形成了民族國家。民族主義運動後來又延伸到了亞洲和非洲。19世紀是帝國主義、殖民主義的高潮期,整個世界都被歐洲國家瓜分掉了。但到了20世紀上半葉,各殖民地開始爭取民族獨立。

社會主義運動和民族主義運動,都會動員起廣泛的大眾參與。很多人願意參與這些運動,以使自己的訴求能夠得到滿足。這就需要一個大平台,也就是大眾黨。大眾黨形成以後,黨就不再是一個小圈子,而可能容納幾萬、幾十萬、幾百萬甚至幾千萬黨員。大眾黨的出現,改變了原來黨作為精英黨的很多特性。比如精英黨作為一個小圈子,可以不需要經費。但大眾黨一定需要經費。這就出現了所謂的「黨費」。早期的大眾黨,在很大程度上是要靠黨費來運作的。黨費這個東西,恐怕跟歐洲傳統也有關係——既然教會曾經長期收什一稅,那麼政黨似乎也應該收黨費。儘管如此,依然有大量的人積極加入各種政黨,成為普通黨員。

大眾黨最開始興起時,普通黨員的訴求並不是贏得下一次選舉。他們關心的主要是按照自己的利益訴求,來改造現實的社會。例如,工人階級政黨要爭取八小時工作制度、比較好的勞動條件、有保障的就業機會、各種各樣的社會福利。但隨著歐洲社會主義運動方向從社會革命轉向議會鬥爭,以及歐洲福利國家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壓力下逐漸成型,大眾黨也逐漸轉型。

19世紀末,「精英民主」的理念事實上成為黨的理論基礎。這種理論認為,不管什麼社會組織都是由精英治理的,政黨也不例外,包括那些聲稱爭取民主的政黨。到20世紀中葉,美國學者李普賽特也指出,不管工會還是政黨,其內部組織其實都是高度集中的。這樣一來,黨內就出現了一批精英黨員。從精英黨員的視角出發,黨的定義是為了獲取政治權力而形成的政治組織。因此,精英黨員的訴求是贏得下一次選舉;如果已經贏得了選舉,就要努力保住執政地位。由此可見,普通黨員和精英黨員的訴求未必一致。這使得大眾黨在形成之時,已經蘊含了日後的危機。

美國政黨體制的特殊性

大眾黨出現的地方包括歐洲、澳洲、拉丁美洲、亞洲和非洲,但不包括美國。美國沒有大眾黨,因為美國沒有真正的社會主義運動。這並不是說,美國從來沒有人或政黨倡導社會主義,而是說,美國始終沒有形成一個大眾性的社會主義政黨。問題在於,美國為什麼沒有社會主義運動?

我在讀研究所時,寫過一篇文章,力圖回答這個問題。這篇文章基於一個非常簡單的觀察。我觀察了四個移民國家,即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紐西蘭。澳大利亞和紐西蘭是全世界最早實現了工人黨執政的國家,加拿大也有大眾性的社會主義政黨。但美國則沒有出現這種情況。我對此作出了一個解釋:這三個國家的移民來源比較單一,因此,移民中的工人階級比較容易被組織起來;而美國的移民來源比較多樣,分裂的移民很難被組織起來。

美國早期的移民來源是單一的,都來自於英國。但到了19世紀,尤其是19世紀下半葉,美國出現了一波移民大潮,這些移民來自不同地方,如愛爾蘭、北歐、德國、義大利、俄羅斯。事實上,當時的美國是出現過社會主義政黨的,而且聲勢挺大,有一段時間甚至還在全國性選舉中得到了不少選票。但是,美國的社會主義政黨內部很快分化為俄文俱樂部、義大利文俱樂部、德文俱樂部等,語言都不通。別人一挑撥,他們很容易互相爭鬥。比如,你可以和英國移民說,新來的義大利移民搶了你的工作。這時,他們之間就很容易爆發衝突。美國移民沒有辦法團結起來,因此不可能像歐洲、拉丁美洲那樣,形成一個有組織的的大眾黨。到現在為止,美國依然沒有工人階級政黨。這並不是說,美國沒有共產黨——它有很多共產黨,也有很多社會主義政黨。然而,這些黨從來都沒有得到過參政與執政的機會。這種黨,在政治上是不算數的。

眾所周知,美國有兩大黨,即共和黨與民主黨,但它們都不是大眾黨。大眾黨一般有指導自己前進方向的黨綱(constitution),有按時繳納黨費的黨員,有經常開展活動的各級黨組織。而美式精英黨卻是「三無」政黨。第一,它們沒有黨綱,只有每次為競選臨時提出的政綱(platform)。而其他國家的大眾黨,比如共產黨,都是有黨章的。第二,它們沒有黨員,只有在選舉時把票投給某黨候選人的「黨人」(party affiliation)。而其他國家的大眾黨,是有黨員資格(membership)的,英文中叫持證黨員資格(card-carrying membership)。因此,在美國,你沒法統計民主黨有多少人,共和黨有多少人。第三,它們沒有嚴密的黨組織,只有為籌備下一次選戰而搭建的平台。事實上,很多美國人根本不知道民主黨和共和黨的主席是誰,他們的名氣比一般議員要小得多。簡而言之,美國政黨幾乎純粹是一個選舉機器,目的是使精英贏得選舉。

政黨在西方的衰落

19世紀中葉以後,政黨——尤其是大眾黨——在世界範圍內興起。然而,恐怕很多人都不知道,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西方的政黨已經在走向衰落了。政黨在西方的衰落並不是近幾年的事。早在1960年代,就有大量學者討論這一問題。我認為,政黨衰落的原因,與它興起的原因,可能是一樣的。

政黨興起的第一個原因,是爭取普選的社會主義運動。到了20世紀60年代,除個別例外,歐美國家基本實現了普選。民眾在沒有選舉權時,會產生一個幻覺:社會問題的根源是我沒有選舉權;只要我擁有了選舉取,我就可以影響國家的走向。然而,當擁有了選舉權後,他們才會發現,選舉權好像沒多大用處,該怎麼樣還怎麼樣。在這種情況下,普通民眾看不到社會改革的方向,大眾黨對他們也不再有吸引力。

政黨興起的第二個原因,是民族國家形成過程中的民族主義運動。到了20世紀60年代,民族國家的基本格局也大致形成了。一戰之時,歐洲各國的邊界還很混亂;二戰之後,歐洲各國又重新劃定了邊界。又過了15年到20年,歐洲各國的邊界和認同,都已經慢慢固定了下來。在這種情況下,精英以民族主義動員民眾的動力也慢慢消失,變得只關注如何贏得下一次選舉。1960年,當美國的政黨政治如日中天時,時任美國政治學會主席的謝茨施耐德(ElmerEric Schattschneider,1892-1971)便在《半主權的人民》一書中指出,民主、共和兩黨的動員對象主要是社會的中上階層,忽略了人口的另一半——幾千萬不投票的選民。

上述兩方面的發展,共同導致了政黨在西方的衰落。今天西方各國都面臨著嚴重的政黨危機,其表現形式是各國登記為政黨黨員的人數大幅下降,各黨黨員佔選民比重大幅下降,使得幾乎所有歐美政黨都不得不放棄繼續維持大眾組織的假象。時至今日,西方研究政黨的學者其實是很悲觀的。他們普遍認為,沒有政黨,西方民主就無法運作。然而,現在政黨衰落了,西方民主該怎麼辦?當代歐洲最著名的政黨研究學者彼特梅爾(Peter Mair,1951-2011)出版了一本題為《虛無之治》的書,副標題是「西式民主的空洞化」。在梅爾看來,今天,連「半主權」也似乎遙不可及,政黨已變得無關緊要,公民實際上正在變得毫無主權可言。目前正在出現的是這樣一種民主,公眾在其中的地位不斷被削弱。換句話說,這是不見其「民」的空頭「民主」。

傳統政黨衰落後,要麼出現由傳統政黨推出的非傳統候選人,如美國民主黨推出的歐巴馬,美國共和黨推出的川普;要麼出現由邊緣政黨推出的候選人,如法國的勒龐。這些人完全沒有、或沒有多少執政經驗,指望他們能帶來人民希望的變局,無異於緣木求魚。

總體而言,西方的傳統政黨正處於衰落當中。現在所謂的民粹主義政黨,比如義大利的五星聯盟,法國的國民陣線,其實都是新型政黨。他們跟傳統政黨不一樣。傳統政黨有一個比較寬的社會基礎,有一個比較廣泛的政治訴求。比如,19世紀的社會主義政黨,以工人階級奪取政權為目標。然而,現在的很多新型政黨,其社會基礎比較窄,政治訴求也比較分化,很容易表現出極端性。它不是為了追求某種宏大理念,而是為了反對某些具體事情——比如移民和稅收的政策。事實上,這個世界已經有很多年都沒有烏托邦了。人類可能真的還是需要一些烏托邦式理念,哪怕這些理念無法實現。

(本文原文載於《文化縱橫》2018年8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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