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儲漁（人間學社）

文學紀錄片《大海浮夢》完整紀錄夏曼・藍波安承接父親遺訓，並對兒子展現海洋與生命教育。圖源：目宿媒體

前日和妻與兒一塊去華山光點看周文欽導演拍攝的蘭嶼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的紀錄片《大海浮夢》。這是由「熱心公益慈善的資本家」童子賢所資助的「他們在島嶼寫作」的系列作品之一。從資料上看，該系列所選的作家，除了有比較多鄉土味的吳晟之外，幾乎都是鄉土文學論戰時與大陳這一脈相對立的作者，而且吳晟的鄉土書寫，其實也是大陳批判的自鍾理和以降與有意識形態指導的「批判的寫實主義」不同，而很容易被分離主義者操弄的「素樸的寫實主義」。簡單的說，「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可以看作是鄉土文學論戰後，現代派文學書寫陰魂不絕的顯露。

《大海浮夢》因為有了政商資源的支持，因而可以用精良的器械天上海底的盡情攝獵，蘭嶼的自然環境，斑斕的游魚，多姿的海底生物，真是愉心悅目。況且少時相識，於今已鬢霜頂禿的夏曼在島上仍舊辛勤的勞動，堅毅不屈的守護自己民族的傳統，手把手的把造舟、捕魚、祭祀，祈福儀式的種種，細心耐心的傳交給下一代，看著父子兩人言語不多，卻心意相通的為生活而共同勞動，共同憂歡的場景，自有深深感動，是無須多言的。

《大海浮夢》電影海報。圖源：目宿媒體

然而看完了電影，卻有一種單薄貧乏的感覺。這單薄貧乏之感當然不能歸咎於被攝人的夏曼，而是導演應該承擔的責任。

全片片長97分鐘，在夏曼家人的各種生産勞動，與人物訪談或主角獨白的場景轉換之際，適時的穿插了夏曼文學書寫的文句，自然有輔助引導觀眾理解夏曼文學世界與文學心靈的作用。

可是整部片子的敘事卻脫離了台灣原住民追求自主解放運動的脈絡，缺乏對達悟民族受壓迫歷史的反省批判，（雖然在文獻資料中也有國府政權對蘭嶼妄施的教育及住宅政冊的影像記錄，但無論是字幕或旁白，都沒有顯示批判反省的意圖），《大海浮夢》的夏曼‧藍波安，也只是在島嶼「寫作」而已。

文學紀錄片《大海浮夢》完整紀錄夏曼・藍波安承接父親遺訓，並對兒子展現海洋與生命教育。圖源：目宿媒體

1984年，陳映真在海山媒山礦災之後，參加完當時黨外編聯會為礦災受害者幕款而主辦的為「山地而歌」演唱會之後寫的〈台灣山地少數民族問題和黨外〉一文中，期待台灣原住民「……出現一個表現傑出的歌手藝術家和詩人、小說家和政論家，透過他們的文藝和學術工作，讓廣大的漢族深入理解台灣山地少數民族的歷史文化，理解山地十族人民當前面臨的悲苦命運，理解到平地漢人勞動者運動和山地運動的密切連代關係……」，以及關曉榮在夏曼‧藍波安的第二冊文集《冷海情深》所寫的序文：「……夏曼‧藍波安近年來的創作，不僅『在有海洋氣味的作品』上獨樹一格，深具特異的魅力，更重要的是他做為一個人，做為一個達悟族人，在現代台灣社會的政治經濟構造中被裹脅、壓迫與控制的深刻難題中，顯現了敢於鬥爭的本色……」

這兩段文字對他的讚揚與期許，對照著這部影片只掛空談夏曼的文學，談他的堅持，缺乏對大眾消費社會導致台灣原住民族文化整體崩潰的政治經濟根源的批判性解剖，一切所謂傳統文化的保存與傳續，無論是漢人抑或原住民族社會，就只能是浮在大海中渺茫無根的夢……

附註：「認識夏曼‧藍波安是在一九八六年夏初，那時候他的名字叫施努來，是第二次大戰後的地方戶政人員任意給達悟族（雅美族）人按上的漢名。一九八六年九月，施努來的長子在台北中興醫院出生，後來命名為施‧藍波安（漢語音譯）。「施」乃是達悟族人婚前或婚後尚未生子的泛稱，藍波安才是名字。施‧藍波安出生後，施努來依達悟族習俗從長子名，成為藍波安的父親，達悟族語就叫做夏曼‧藍波安。不過，這些漢譯的原住民姓氏，都是在九○年代經過原住民正名運動的爭取後才有的結果。在這一層意義上，夏曼‧藍波安不喜歡聽到不知情的朋友還叫他施努來。」

──關曉榮 〈從施努來到夏曼‧藍波安〉（《冷海情深》序）

◎作者｜儲漁（人間學社）
◎編輯｜山那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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