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辦?為什麼這樣辦?紀念人民左翼的旗手—林書揚百歲誕辰

摘要:

林書揚是台灣坐牢最久的政治犯,繫獄34年7個月,是台灣本土左翼的重要思想領袖。今年是林書揚百歲誕辰,左翼社群紛紛舉辦紀念活動,本文是人間學社范振國老師為10月11日紀念活動撰寫的活動引言,介紹為何採取文藝展演搭配講談會的形式舉辦。

犇報編按


林書揚是台灣坐牢最久的政治犯,繫獄34年7個月。林書揚1984年出獄回歸社會後,積極參與社會活動,組織台灣地區政治受難人互助會與勞動黨,並提出「統左」綱領引領台灣進步力量,是台灣本土左翼的重要思想領袖。今年是林書揚百歲誕辰,左翼社群紛紛舉辦紀念活動,包括勞動黨、台灣地區政治受難人互助會、人間出版社將於10月10日(六)舉辦林書揚百歲誕辰紀念會;人間學社將於林書揚忌日10月11日當天舉辦林書揚百歲誕辰紀念活動。本文是人間學社范振國老師為10月11日紀念活動撰寫的活動引言,介紹為何採取文藝展演搭配講談會的形式舉辦。

xxx林書揚先生於白色恐怖秋祭慰靈大會上發言。圖源:擷圖自勞動黨Youtube

為什麼辦?為什麼這樣辦?
紀念人民左翼的旗手—林書揚百歲誕辰


◎作者|范振國(人間學社)

活動引言


2012年之後,每年的10月11日,是林書揚前輩的忌日。1926年2月7日,生於台南麻豆的林書揚先生,若還存於世,今年恰足100歲。為追懷這位台灣戰後左翼運動史、思想史最為堅毅深刻的崇高靈魂。「人間學社」擇訂2026年10月11日,先生故去14周年當日。於景美「平行空間.左翼書房」,舉辦一場小規模的紀念活動。

活動採取文藝搭配講談的形式,內容包括;樂歌聆賞、樂曲演奏、詩朗誦、紀錄電影觀賞,評析,難友憶往,先生生平簡介及會眾共議「台灣左翼運動第三期如何展開?」…

為什麼辦?


1989年5月,林書揚在為日據時期,由台灣總督府警務局編纂的《警察沿革誌》(昭和14年1939年)第二篇〈領台以後的治安狀況〉中文翻譯本《台灣社會運動史》出版而寫的,〈一部殖民地的反抗史詩–警察沿革誌中譯本問世的現實意義〉一文,指出,當時出版此書的重大時代意義,「為凸顯了當年的統治者在苦澀中體驗到的、台灣人民反抗運動的兩大特質──中華民族意識與反帝社會主義的巨大脈動。然而隨著日帝戰敗退出這塊殖民地的半個多世紀之後,由於台灣政治結構的多層矛盾」卻也「衍生出民族認同的疑念」。竟至有論者指稱:日據時期台灣共產黨即有「獨立」的口號,以之作為彼等「分離主義」史自有之的理論張本。

對此,林書揚明確指出:

「通讀沿革誌第三章(冊)《共產主義運動》,當能理解在當年台共指導理論中,從未有過以台灣獨立的理論作為階級解放理論的一部分。……當年台共獨立的口號,實際上只是共產國際所訂全球殖民地解放運動的共同題目之一,而發出的策略性訴求……與中華民族一事毫無牴觸。」

林書揚接著深為感慨的說:「回首殖民地時代,台灣人民在酷烈的壓力和艱難的環境下,奮力開闢出來的、自我解放的道路,這一世代的人們顯然仍未走完。」

我於是從書櫃中找出了五卷本《台灣社會運動史》的第三冊《共產主義運動》,從頭開始翻閱,不意看到台共1928國際問題提綱第9條,羅列了:

1月15日(卡爾.李布克尼西特,羅莎‧盧森堡紀念日)。
1月21日(列寧紀念日)。
3月8日(婦女國際紀念日)。

3月18日(巴黎公社紀念日)。
5月1日(國際勞動節)。
5月5日(馬克(斯)思誕生日)。
9月5日(國際青年節)。
11月7日(10月革命紀念日)。

並說明:

「上述的重要國際紀念日,對世界革命運動在世界革命史上頗具重要地位及意義。值得我們紀念和注意。…我們…應該指導台灣革命群眾大大地舉行紀念日鬥爭,藉以與世界無產階級相呼應。在此紀念日,應動員群眾與世界無產階級,共同向世界資本帝國主義發動最猛烈的進攻。這是擴大勢力的日子。」

就是這段文字啟發了我也想藉著舉辦「紀念林書揚百歲誕辰」的活動,試著能否團結台灣泛左翼進步力量,共同商議此後奮進方向的想法。

xxx林書揚參加街頭抗議活動並發言。圖源:馬振衣的書房

為什麼採取文藝展演搭配講談會的形式?


英國學者柏拉威爾(S.S. Prower)在《馬克思主義與世界文學》一書中寫道:

「馬克思畢生不僅專門研究政治經濟學、哲學、歷史學、政治學、法學和社會學等學科,而且自青年時代起就酷愛文學,也讀過大量的文學作品。他在中學畢業考試的一篇題為《青年在選擇職業的的考慮》的作文裡,曾設想作一名詩人,一名富於想像力的文學作家,他寫過詩和劇本,還譯過奧維德的《哀歌》。」

這與我讀林書揚文集的具體感受極為近似。在「人間出版社」出的五卷本《林書揚文集》中,我們除了驚嘆其淵博的學識積累,縝密的哲學思維,深遂的理論洞見,而飽受教益之外,也可以在不多的幾篇憶往思舊,散落諸多珠璣字句的抒情隨筆中,窺見他有極深厚的美學涵養。他寫過小說,評介過詩論,介紹過劇場,也翻譯過石川啄木,聶魯達的詩……。

馬克思17歲高中畢業時寫的論文:《青年在選擇職業時的考慮》,受到林書揚與柏拉威爾同樣高度的推崇。

柏拉威爾認為馬克思:

「對一種與我們的尊嚴最為相稱的職業,我們對於這種職業所依存的思想的正確性必須具有絕對的信心,我們就可以選擇這樣的職業,它開闢為人類進行活動、使我們接近共同目標的廣闊場所;對這種目標來說,任何職業都只是手段──接近完美的手段。……如果人只是為了自己而勞動,他也許能成為有名的學者、絕頂的聰明人、出色的詩人,但他絕不可能成為真正的完人和偉人。」

這段話,「略為觸及到馬克思後來在著作裡還曾提到的兩個論題;一個是選擇的職業,即使是詩人,也不應當以此謀生度日就算完事大吉,而還應當懷有為別人和為整個人類福利工作的強烈願望。這一點又聯繫到歌德時代常見的另一論題,……「渴望人的全面發展,克服近代社會活動所不能缺少的那種勞動分工所造成的種種限制。」

林書揚雖然不認為,「這篇稚氣未脫的文章,也是天才的作品」。「但每當我們讀它的時候,總覺得有件事深深打動著我們的心。馬克思一生正如這篇作文所述,早在少年時代,他已經思考著這樣嚴肅的問題:唯有追求社會完善的個人實踐,才是個人的完善過程。以17歲少年的領悟,那是何等純真。而更可貴的是,護著這份童真,他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沿路把它珠玉般地鑲嵌在他的作品中。」

柏拉威爾說:

「偉大的文學對馬克思有價值,決不僅僅是因為它反對單純的『功利』和『消費』思想。同時,他的文學引語和引喻經常起著敲警鐘的作用,要我們防止把他降低為經濟學家,……要我們不要以為只有經濟鬥爭和社會鬥爭才是重要的,不要以為關心文學就是在上層建築跳舞,只能使世界上的工人脫離革命任務。……」

馬克思在1844年的巴黎手稿中曾經想說明,在哪些方面,文學可能被用來為統治階級服務,在哪些方面,一個熱衷於商業和營利的時代之不利於對偉大的文學的鑒賞可能同不利於創作一樣。因此他想說明文學可能成為階級統治的工具,或者受到現代的異化的影響──可能成為這種情況的犧牲品,那就是人脫離自然、脫離自己和自己的活動、脫離人的本質或「物種」、脫離他的同胞。

但是青年時代的馬克思認為,文學也可以幫助我們瞭解異化和物化是怎樣起作用的……;它可以提供形象,使我們能夠更加意識到我們喪失人性的情況,或者如果條件比較有利我們可能處在什麼狀態……;它可以用來作為階級鬥爭的武器;而且像其他藝術一樣,它將在人類的文化生活中起它的作用……。

xxx1991年陳映真(左)與時任台灣左派政黨勞動党副主席的林書揚走在「五一」遊行隊伍的前列。圖源:夏潮聯合會,李文吉攝影

林書揚〈走入民間的詩人-石川啄木及其「詩應如便菜論」〉,有這樣的文句:

「所謂『詩應如便菜』,就是說,那應該是兩腳踏地歌出來的東西;用一種和實際人生之間沒有任何空隙、任何間隔的心,做出來的東西。不是山珍海味,不是高等料理,而是恰如我們日常生活中的便飯、便菜一般,尋常普通,卻是不可或缺的東西的意思。……」

「所有的文藝,一如其他事物,對我們來說,應該只是生活的手段與方法。詩的尊貴化只是一種偶像崇拜!」

柏拉威爾說:

「我們必須把馬克思的喜愛文學和閱讀文學作品,看成是他要瞭解世界上已有的思想和言論的精華的努力的一部分。」

林書揚介紹完石川啄木的詩論後,也不無感性的說:

「時光流逝留不住一瞬一刻,新人老去,老人隱去,物況景色無常,但歷史的曲折性卻往往嘲弄似地把一些老問題批以新面紗,呈現在我們眼前。也往往以似舊面貌,展出新時點的問題。我們驚奇於啄木在文中所關切的,竟然與不久前在這個社會上發生過的現代詩爭議,內容焦點極近相似,那些關於詩與人生、純粹性與關聯性、詩人人格與社會責任等等,有關現代詩的弊病和救濟的諸問題,悉皆可以在此文中見其基本輪廓的初描和粗略的試答。七十多年前一位貧病交煎下的異國青年詩人,辛苦萬分地走過來地路,竟然還一直延伸著,直到今天,仍然是那樣地坎坷,那樣的風砂襲人!」

上面這一段引文,除了詩一般的優美文句,最引起我興味的是:「我們驚奇於啄木在文中所關切的,竟然與不久前在這個社會上發生過的現代詩爭議,......」畢竟1970年代的現代詩論戰烽火燃起之際,被缚在那濤聲淒厲,風砂襲人,眾神袖手的流放之島已20餘年的先生,竟能在險惡陰暗的獄牢,在日日與苛烈壓迫的苦鬥中,猶不忘傾聽高牆外迢遙的鉦鼓,真令人不得不驚嘆其胸懷識見之遼闊高遠,從而對文藝之為解放武器所能擔負的偉力,存有一份敬畏之心!

對馬克思來說,文學不僅僅是一種表達的手段——在很大程度上來說,也是一種自我構成的手段。人類和禽獸之間一個重要不同是,人類不僅為了滿足自己身體上的需要和衝動才從事勞動,而且也「按照美的規律」形成形態。因此,文學滿足人的一種需要,它像其他藝術一樣,創造和形成欣賞文學的感受能力。因此,這才有可能談到「生產性的消費」。藝術作品的生產和欣賞有助於我們成為更完美的人。(馬克思與世界文學柏拉威爾〉

對林書揚而言,劇場提供了與歷史對話的空間,詩與文學則是可藉以俯瞰美善,仰望天際的一絲光,一絲解放的曙光。(〈劇場,賦予歷史對話的空間〉。〈解放的曙光–小林多喜二與蟹工船〉林書揚文集第一、二卷)。

xxx林書揚追思會。圖源:馬振衣的書房

馬克思主義傳統對文學藝術最為寬廣的界定


柏拉威爾說:「馬克思使用Literatur和literarisch並不單指富於想像力的文學作品;他也深意地用這種名稱泛指凡是書寫的或印刷的材料,不論是否有藝術性,也用來指某一特定的調查範圍的著作。這不過是他的信念的一個外表表現。他的信念是,富於想像力的文學和其他種類的著作並不是完全截然可分的,而這一點本身又是他最最深刻的一個信念的必然結果,那就是:人們表達自己思想的方式,他們所創造的一切制度,他們所形成的一切社會關係,都是有緊密聯繫的;因此對這一切的研究應該形成一個整體,一種「人類的科學」。

林書揚也說:「《警察沿革誌》是殖民者為了進一步精密化統治方法,而以相當科學的調查方法,仔細記錄殖民地所有反抗運動的文獻,但他除了替我們勇敢的先人記下了反面的證言」,更可以「將它視為題材特殊的報導作品,在跨越台、日、大陸三地,時間貫串三十年的遼闊舞台上,一幕幕展現出來的是,數不清的台灣菁英覺醒分子,背負著民族解放、階級解放的宏願,以血淚汗水塗寫出來的歷史悲壯劇。……一部殖民地的反抗史詩」。

xxx林書揚,台灣省台南麻豆人,1926年生。2012年10月11日晚間23時50分在北京逝世。圖源:臉書「林書揚的文論與實踐」,何經泰 攝

紀念人民左翼的旗手
林書揚百歲誕辰紀念活動


日期:2026年10月11日。14:00~18:00
地點:平行空間左翼書房(台北市文山區景興路218-1號1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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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文稿初成後兩日,讀魯迅《科學史教篇》,文末有句謂:

「.....顧猶有不可忽者,為當防社會入於偏,日趨而之一極,精神漸失,則破滅亦隨之。蓋使舉世為知識之崇,人生必大歸於枯寂,如是既久,則美上之感情漓,明敏之思想失,所謂科學,亦同趣於無有矣。故人群所當希冀要求者,不惟奈端己也,亦希詩人如狹斯丕爾(Shakespeare);不惟波爾,亦希畫師如洛菲羅(Raphaelo);既有康德,亦必有樂人如培得訶芬(Beethoven);既有達爾文,亦必有文人如嘉來勒(Garlyle)。凡此者,皆所以致人性於全,不使之偏倚,因以見今日之文明者。嗟夫,彼人文史實之所垂示,固如是已!」 ── 一九〇七年作

謹錄紀於此,以證古今東西,思想巨擘所見之相通,以明致「人性之全」所不可偏廢或缺者。

◎作者|范振國(人間學社)
◎編輯|陳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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