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這樣的歷史精神站起來!──曾健民醫師遺稿重刊
在這緬懷故去多年的魯迅、陳映真、曾健民,還有若今日還活著恰足100歲,曾坐過國民黨黑牢34年7個月的政治良心犯林書揚先生…等巍峨身影的日子,重刊撰寫的未刊手稿〈讓這樣的歷史精神站起來〉,既藉以溯走左翼前行者的腳蹤。
曾健民(1950年-2020年),曾任臺灣社會科學研究會會長,專研臺灣近現代社會史,尤著力於光復後五年的臺灣史(1945-1949)。圖源:翻攝Youtube「奉元書院學會」引言
◎引言|范振國(人間學社)
今年是魯迅逝世90周年,陳映真逝世10周年,陳映真生前最親密的戰友,台灣左翼圈最喜愛的牙醫師曾健民逝世的6周年。我與關曉榮所屬的「人間學社」為籌備幾場小型紀念活動閱讀相關資料期間,得知魯迅對陳映真與曾醫師都有甚為深遠深刻的影響。而他們倆對魯迅的熟悉與關注又決不止於魯迅的小說、雜文而已。
陳映真(左)與曾健民(右)在魯迅故居前的合照。圖源:曾健民醫師追思紀念會籌備組2000年12月20日,在批判當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高行健作品和他在獲獎詞所透露的文學觀念的文章〈天高地厚〉一文的結尾,陳映真寫到:
「很有一段時期,海峽兩岸的文壇都為了中國作家何時獲得諾貝爾獎,熱情議論。據說魯迅先生在世時,曾有一度盛傳要推薦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聽了這風聲的魯迅先生卻期期以為不可,理由是『中國人要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會讓中國人從此不知天高地厚』」。
陳映真接著說:
「初讀這一軼話,我還以為這是典型的『魯迅式』的諷喻。今天想來,卻似乎更深地體會了箇中的神髓,而對這位在我出生前一年逝世的偉大作家又增添了一份敬畏」。
陳映真當初以為的「軼話」,10年後的2010年歲末,經曾健民醫師辛勤的史料蒐集、整理,證實了確有其實。只是魯迅的原話為:
「或者我所便宜的是,我是中國人。靠著「中國」這兩個字。…倘因為黃色臉孔人,格外優待從寬,反足以長中國人的虛榮心,以為真可與別國的大作家比肩了,結果將很壞。」 (「中國人民文學的脊梁-曾健民醫師手稿再刊」 兩岸犇報,2020/10/23)。
陳映真主編《諾貝爾文學獎全集》精裝本。圖源:兩岸犇報,范振國提供2020年8月13日,曾醫師離世當日,我草就了「《方向》的戰鬥,戰鬥的方向-悼念曾健民醫師」的短文。其中提到2005年,陳映真應邀北京講學,囑我負責《人間思想與創作叢刊》期間,曾醫師是幫助我、鼓勵我、教導我最多的兄長。我在《人間思想與創作叢刊》的文字勞動。除每季出刊的編輯室報告之外,第一篇以真姓名發表的,紀錄陳映真批駁龍應台〈請用文明說服我〉,而引發一場小小規模論戰經緯的〈糾彈反共反中的刻板思維-龍應台給胡錦濤公開信的批判始末〉,就是在曾醫師的催促與鼓勵之下寫成的。曾醫師提醒我,「要認真記錄每一場,我們舉辦的活動,在歷史中留下刻痕,供有志追求人的幸福解放事業的後來者,有所參照依循。大陳1998年10月,紀錄1996年主辦『日帝統治下的台灣』攝影展,1997年主辦『一百五十年滄桑』的香港歷史攝影展,及同年主辦『東亞冷戰與國家恐怖主義』國際研討會的文章〈最近的活動〉就是很好的範例」。
曾醫師以一人之力,編輯發行了《方向》叢刊。圖源:范振國提供在這緬懷故去多年的魯迅、陳映真、曾健民,(還有…若今日還活著恰足100歲,曾坐過國民黨黑牢34年7個月的政治良心犯,獄囚期間猶無懼險惡,持續在難友間傳遞左翼思想,出獄後,旋即投入戰鬥,召集創立以五〇年代受白色恐怖迫害為主要成員的「政治受難人互助會」,為台灣人民左翼理論與實踐奠立典範的鬥士林書揚先生)…等巍峨身影的日子,我又重讀了曾醫師方向叢刊的發刊詞。深受感動之餘,且摘錄文末一段引自《德法年鑑》馬克思致盧格書信中的話:
「所以,什麼也阻礙不了我們把我們的批判和政治批判結合起來,和這些人明確的政治立場結合起來,因而也是把我們的批判和實際鬥爭聯合起來,並把批判和實際鬥爭看做同一件事情,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不是以空論家的姿勢…我們是從世界本身的原理中為世界闡發新原理….。」
「這樣,我們就能用一句話來表明我們雜誌的方針:對當代的鬥爭和願望做出當代的自我闡明。這是為了既有的世界,也為了我們的工作。這種工作只能是聯合起來的事業。」
並請綱塏繕打曾醫師1999年4月15日撰寫的未刊手稿〈讓這樣的歷史精神站起來〉,既藉以溯走左翼前行者的腳蹤,亦作為綱塏此後紀錄自身出席、舉辦各類進步活動時的寫作參考。
1997香港回歸當年,人間出版社和台灣社會科學研究會合辦了「香港155年歷史照片展」,圖左為陳映真,右為曾健民。圖源:曾醫師追思紀念會籌備組讓這樣的歷史精神站起來!──
「楊逵因『和平宣言』投獄五十周年」以及「四六事件五十周年」紀念會側記
◎發表於1999年4月15日
◎作者|曾健民(臺灣社會科學研究會會長)
◎整理繕打|范綱塏(《巨浪的起點》主編)
一九四九年四月六日的凌晨,大批國府軍警團團包圍了台大、師院(現師大)的學生宿舍,學生與軍警進行了激烈的對抗,有二百多名學生被搶(強)行拘捕帶走,世稱「四六事件」。就在同一天,作家、社會運動家楊逵也因為發表了「和平宣言」被抓,自此陷獄十二年。另外,當時培養了自由開放的文藝園地的《新生報》「橋」副刊主編史習枚(歌雷)、「橋」副刊作者孫達人,以及中華日報的記者黃佩薰,也在那一天被捕。還有,當時仍是建國中學學生的張光直(現中研院院士,國際知名考古學家),另數名成功中學學生也在那一天被帶走。這些都不是偶發的孤立事件,是一場狂風暴雨的開端。
當年四六事件爆發後的報紙報導。圖源:網路圖片「四六事件」的歷史真像(相),在白色恐怖的時代中被湮失了四十多年。數年前終於開始有人提起,乃至台大、師大也組織了事件的調查小組,並且提出了厚厚的調查報告,每年的四月六日也舉行了座談會記者會,當天的報面也著實熱鬧了一番。從這樣的動向來看,似乎「四六事件」已經得到了平反,已見到了天日,事實上並非如此。因為,至今為止的調查報告或報章報導,似乎都偏重於事件經過,都只繞著事件的表象在轉,並沒有觸及事件的歷史本質,都把它局限於單一事件,孤立起來看,而缺乏時代背景的聯繫。因此,就容易把事件簡化成單純的「國民黨軍警鎮壓學生」的校園事件,甚至更糟糕的是,有可能被導向只是「政府侵犯校園」的平板印象,那就可能會落得像二二八事件被扭曲成「外來政權鎮壓台灣人」的圖像一樣了。
四川人黃榮燦的版畫《恐怖的檢查》發表在上海的報紙上,向民眾揭露國民黨在台灣的罪行。圖源:網路圖片實際上,沒有看到楊逵、史習枚、張光直等人也在當天被抓,而新生報「橋」副刊也在那之後被廢刊的事實,就看不到「四六事件」的歷史本質。沒有注視到當時國共內戰的情勢下,全國各地學生運動及反內戰、要和平的運動也風起雲湧的歷史,沒有思考到從「涉谷事件」、「沈崇事件」到「二二八事件」後的台灣知識分子激越的心情,就無法理解「四六事件」的歷史成因。沒有進一步認識到「四六事件」的許多成員,在隨後的白色恐怖中也面臨逃亡、入獄的命運,就無法看到「四六事件」實際上是五〇年代白色恐怖的序幕,這麼一個歷史的因果。沒有聽過「麥浪歌詠隊」的歌聲,沒有思考過楊逵的「和平宣言」的時代意義,沒有讀過「橋」副刊上的詩篇,以及它對台灣新文學的真誠的激辯,就無法深刻的體會到「四六事件」的歷史精神。
我們知道,當一個歷史事件,無法被還原真相,無法被顯示出它的本質與意義時,它就無法對當代人起啟示與教育的作用,也無法負起促進時代進步的任務。而且容易受到當權者的利用,為當權者的意識形態服務。
新生報「橋」副刊。圖源:台灣文學館一、兩場紀念晚會
由夏聯會(夏潮聯合會)、勞動人權協會、人間出版社以及台灣社會科學研究會,於一九九九年四月五日、六日兩晚,在耕莘文教院舉辦的五十周年紀念會,基本上反映了上述的想法。(四月五日是「楊逵因『和平宣言』投獄五十週年紀念會」、四月六日是「四六事件五十週年紀念會」)
紀念會以文藝晚會的方式舉行,節目多采多姿:透過幻燈報告、口頭報告、詩朗誦、紀錄片、戲劇演出、演唱、鋼琴演奏、合唱等各種文藝形式,將楊逵的精神以及「四六事件」的歷史意義完整地再現出來。使這次的紀念會有別於一般流於形式的、口頭的紀念會,而是將複雜的歷史以及可敬的精神,昇華到藝術的高度,用各種藝術形式,通過藝術的感情,感動了與會者的心情,使與會者恍惚經歷了一場心靈的洗禮。這是這次紀念會最別緻最成功之處。當然,也是主辦單位最辛苦之處。
二、楊逵因「和平宣言」投獄五十週年紀念會
四月五日的「楊逵因『和平宣言』投獄五十週年紀念會」,在胡德夫的電子琴和陳主惠的大提琴樂聲中,胡德夫用他特有的低沉、有力的聲音,朗讀了詹澈寫的紀念楊逵的詩作,揭開了序幕。接著由王津平主持的幻燈報告「和平民主的鮮花終將盛開」,他搜集了許多有關楊逵生平的照片,準備了精要的講稿,通過幻燈影像與口頭報告,介紹了楊逵的生平和精神。然後陳映真報告了〈楊逵「和平宣言」的時代與思想〉,簡要的說明了促使楊逵發表那篇「和平宣言」的大時代背景,以及「和平宣言」的思想精神所在,它的歷史意義和在今日的兩岸局勢下的現實意義。呂正惠教授報告了〈作為文學家的楊逵〉,準確、扼要的點出了楊逵一生堅決站在弱者無產大眾的立場,在艱苦的環境中仍保持著樂觀、進取的無畏精神。王曉波教授也報告了〈作為社會運動家的楊逵〉,在口頭報告之間,由淡江大學中文研究所的學生所組成的野百合劇團,演出了改編自楊逵的作品〈鵝媽媽要出嫁〉的話劇,年青學生雖是初登舞台,難免有些怯場,但基本上,已經表達了楊逵作品的精神;楊逵的作品,總是在平常百姓勞動生活的描寫中,刻劃出社會的不平、矛盾,對無情的壓迫者提出控訴。
陳映真與楊逵(左)。圖源:兩岸犇報最後,紀念會在胡德夫和陳主惠演唱楊逵作詞、李雙澤作曲-〈愚公移山〉的歌聲中結束。
使這次的紀念晚會更具意義的是:楊逵的二公子楊建先生,以及孫女楊翠女士(帶著她的小女兒一同來)都蒞臨了晚會。而且楊建先生還特別帶來了一張楊逵先生生前珍藏的一張,在一九四九年台大「麥浪歌詠隊」到台中演唱時,與台中文化界人士交流後共同簽名留念的一張麥浪的大海報。因為這場紀念晚會,使這張暗藏在漫長五十年歲月底下的海報得以公開與人民作家楊逵之間的友誼和精神,再度呈現在我們的眼前。這種友誼和精神,在一九四九年四月六日共同遭到了鎮壓和肅清,自此,流落在白色恐怖的幽暗角落中,通過這場紀念惠,在楊逵家屬的熱意,以及全體工作人員的努力下,使這張深具象徵意義的簽名海報出現,使麥浪與楊逵之間的友誼與共同精神從五十年的幽暗歲月中再度復活,這不但證明了歷史正義的巨大力量,是任何屠夫也無法滅絕的,而且他也再度為我們照亮了前方成為時代前進的力量。
麥浪歌詠隊赴台中公演時,在台中市圖書館召開的座談會出席者簽名。圖源:夏潮聯合會三、「四六事件」五十週年紀念會
四月六日的「『四六事件』五十週年紀念會」,是在陳映真與曾健民共同主持的幻燈報告中揭開序幕的。用生動的歷史影像和深刻的歷史解說,宏觀的再現了從一九四五年年底到一九四九年年初,在國共內戰下的全中國的巨大變化的歷史。當時,包括大陸和台灣,全中國人民和所有的熱血青年,都發出了「反內戰、要和平、要民主」的怒吼,而「四六事件」就是這全中國的內戰歷史以及全中國的熱血青年,反內戰、要民主的思(嘶)吼歷史中的一部分。接下來是藍博洲的紀錄片-「證言四六事件」,通過經歷四六事件的當事人的影像證言,活生生的證明上面的歷史觀點,當事人也在事件現場描繪了事件當天的情形,使「四六事件」的歷史真實與歷史意義鮮明浮現。在詩歌朗誦的部分,首先朗誦了三首摘錄自一九四八年刊登在新生報「橋」副刊上的無名詩人的詩作,雖然是無名詩人的詩作,但都以充沛的感情和高度的詩質表現了當時的時代感情,表達了個人與人民、個人與歷史的結為一體的高尚情操。接著由施善繼、楊渡、詹澈、鍾喬朗誦他們特地為紀念「四六事件」而創作的詩作,他們用各自的觀點,不同詩的表現手法,詮釋了他們對「四六事件」的感懷。最後,由陳映真朗誦了一首他親自翻譯的聶魯達的詩作-「獻給黨」。
知名作家藍博洲於2015年出版小說《台北戀人》,講述「四六事件」這場台灣最早的學運。圖源:兩岸犇報難能可貴的,國立藝術學院的黎國媛教授親自為我們演奏了一首李歐‧傑那克的鋼琴曲-一九○五年十月:凶兆、死亡。演奏表現了在柔和、甜美的寧靜中,凶兆逐步逐步逼近的恐怖心情,在依依難捨的溫柔、甜美的旋律與咄咄近臨的恐怖凶兆交響中,曲子嘎(戛)然而止。黎教授接受了台下的獻花後,把花輕輕地放回琴上,她說應把花獻給所有的受難者。
更值得大書特書的是,這次紀念會再現了當年的台大「麥浪歌詠隊」。在藍博洲簡短地介紹「麥浪歌詠隊」後,特地來參加紀念會的,當年麥浪的成員,接受了全場的鼓掌,張以淮先生上台致詞接受了表示敬意的花朵,並手拿昨晚楊建先生送來的當年麥浪與台中文化界共同簽名留念的泛黃的海報,此刻楊逵與麥浪、四六、「橋」副刊、五〇年代白色恐怖的歷史,又共同復現在同一舞台,接受著自認繼承這種共同的歷史精神或受著這種歷史精神感召全體參與者的,熱烈鼓掌,有人掉下了眼淚。此時,由國立藝術學院教授林舉賢指揮,榮星合唱團演唱了當年「麥浪歌詠隊」唱遍全島,唱出全國人民的心聲,在黑暗中鼓舞了無數人心的合唱曲。
「和平民主的鮮花開 自由幸福的日子來
咱們大伙兒多自在
快來看好花果樹呀 要它好好的站起來
站起來 站起來 別讓它遭災害………」
是的!在台灣進入漫長的白色恐怖時代的前夕,表現在楊逵、麥浪、「橋」副刊和四六的學生們身上的「反內戰、要和平、要民主」的共同精神,透過這兩天的紀念會已復現在舞台上。怎樣地讓這種歷史精神站起來,站在像榮星合唱團或淡江野百合劇團的年青人的心靈中,才是紀念會完後的最大課題。
後記:
「臺灣地區政治受難者互助會」也在四月六日的下午二點,馬場町堤外的新店溪邊,舉行了紀念五〇年代白色恐怖的犧牲者的「春祭」。實際上,一九四九年四月六日的大逮捕,就是往後五〇年代白色恐怖的序幕,都是同一個歷史本質。「橋」副刊、麥浪、楊逵、四六以及往後的成千上萬的白色恐怖時代的犧牲者、逃亡者,在人物上有很大的重疊性,也都表現了共同的時代精神。這三場紀念會的連續舉行,正突顯了這樣的現象。
◎作者|曾健民(臺灣社會科學研究會會長)
◎引言|范振國(人間學社)
◎整理繕打|范綱塏(《巨浪的起點》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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