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在史瓦帝尼的「金援外交」 成為當地階級意識覺醒的溫床(下)
本文原標題為〈這個被台灣偽政權控制的非洲小國,共產黨正在茁壯成長〉,首刊於微信公眾號「新潮沉思錄」,兩岸犇報經授權轉載全文,以饗讀者。全文因篇幅關係分為上下篇,本文為下篇。
犇報編按
4月22日,賴清德原訂出訪非洲史瓦帝尼卻突然取消,當台灣輿論關注是中國大陸打壓,還是非洲各國因重視與中國大陸的關係自主取消飛航許可,又或賴政府冒犯非洲聯盟時,一位南非共產黨員Sibonelo Khumalo在微信公眾號「新潮沉思錄」上分享一篇長文,用在地人的視角以及左翼的政治經濟學視野,娓娓道來台灣在史瓦帝尼都做了些什麼?為什麼非洲只剩史瓦帝尼還跟台灣有邦交關係?
文章最後介紹當地的左翼進步革命運動,指出台灣在史瓦帝尼經營五十多年的「金援外交」,台資工廠卻成了階級意識覺醒的溫床,當史瓦帝尼工人開始問「台灣老板的敵人是誰」時,答案就藏在中國的革命經驗裡,藏在馬克思主義的經典著作裡。據民調顯示,史瓦帝尼民眾對社會主義中國的好感度已經高達72%,對「一個中國」原則的認同,在工廠、街頭、農村正悄然生長。
本文原標題為〈這個被台灣偽政權控制的非洲小國,共產黨正在茁壯成長〉,首刊於微信公眾號「新潮沉思錄」,兩岸犇報經授權轉載全文,以饗讀者。文中對「史瓦帝尼」稱呼保留原文大陸稱法「斯威士蘭」。全文因篇幅關係分為上下篇,本文為下篇。
◎上篇|台灣在史瓦帝尼的「金援外交」 成為當地階級意識覺醒的溫床(上)
這個被台灣偽政權控制的非洲小國,共產黨正在茁壯成長(下)
◎作者|Sibonelo Khumalo(南非共產黨員)
國王的「愛滋病政治學」
還有一種死亡,比僱傭兵的子彈更安靜、更日常。
在斯威士蘭,愛滋病不是新聞。新聞需要意外,而在這裡,死亡是預期之中的。
斯威士蘭同學每隔幾周就會在學院公告欄前停下來:那裡貼著一頁新的訃告。白紙黑字,姓名、生卒年、葬禮時間。然後是下一周,再下一周。我們不再驚呼「又有人走了」,我們學會了默讀,然後走開。
聯合國數據說,斯威士蘭成年人的HIV感染率全球最高。但這個數字是抽像的,訃告不是。訃告告訴你,死去的人可能剛滿30歲,可能留下三個孩子,可能上周還在教室裡和你討論過課後作業。
國際援助機構把愛滋病歸因於「性行為模式」、「男權文化」、「男男性行為者污名化」等等。這些都有道理,但它們遺漏了最根本的東西。
我那位斯共黨員朋友問過我一個直白的問題:「你知道為什麼斯威士蘭的愛滋病在礦工和卡車司機中尤其嚴重嗎?因為當年種族隔離時期,南非的礦場把斯威士蘭勞工安置在擁擠的單身宿舍裡,他們的性行為不是在『文化』中發生的,是在資本安排的流動節奏中發生的。」
愛滋病在斯威士蘭不是道德問題,不是文化問題,甚至不是單純的公共衛生問題。它是階級問題。是勞動強度讓你無法按時吃藥的問題,是勞動力流動把病毒從一個礦工宿舍帶到另一個村莊的問題。
但這還不是故事的全部。
我那位斯共黨員朋友後來又問了我一個問題:「你知道國王為什麼願意接受聯合國和國際社會的援助嗎?」
我說:「因為能救人?」
他笑了,笑得很輕,像在笑我的天真。
「國際援助是一筆大錢。全球基金、美國總統防治愛滋病緊急救援計劃、聯合國開發計劃署——每年幾千萬美元流進斯威士蘭的公共衛生系統。這些錢經過誰的手?經過國王的衛生部。衛生部聽誰的?聽國王的。」
我沉默了。
他繼續說:「聯合國的數據顯示,過去20年斯威士蘭的愛滋感染率相比最高峰有了顯著下降。這是好事,對吧?是。但對國王來說,這不完全是好事。因為感染率下降意味著國際援助會逐年減少。你想過沒有,一個每年從國際援助中獲取巨額管理費和採購回扣的政權,它在潛意識裡會怎麼看待『感染率下降』這件事?」
圖源:新潮沉思錄他停了一下,讓這個問題在空氣中懸了一會兒。
「我不是說國王在故意讓愛滋蔓延,」他說,「但一個政權如果長期靠災難養活自己,它就會和災難形成共生關係。國王不需要製造災難,他只需要不真正解決災難。他接受聯合國的方案,執行到『數據好看』的程度,然後停下來。感染率從30%降到20%,他可以拿去對國際社會交差。但降到10%?降到5%?他的衛生部長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他的財政部長不會允許,他本人也不會允許。」
這就是國王對愛滋病的真實態度:不是對抗,不是漠視,而是管理,把一場瘟疫管理成一個可持續的、可預測的、可從中獲利的政治經濟系統。
我後來去查了斯威士蘭的公共衛生預算。國際援助占了多少?在一些年份,超過70%。這意味著斯威士蘭的愛滋病防治體系,本質上不是斯威士蘭的,而是由聯合國、美國、全球基金共同出資、共同管理的。但資金的使用權、採購權、人員任命權,仍然牢牢握在國王任命的官員手中。援助機構可以派駐技術顧問,但技術顧問進不了財政部。
沒有人開會決定「我們要讓愛滋繼續流行」。但每一個人都在按照自己的利益行動,最終的結果就是:災難被穩定在「足夠嚴重以吸引援助,又不夠嚴重以引發政權崩潰」的水平上。
每周在公告欄上貼出的訃告,對於國王來說,不是悲劇。是一筆生意的成本。
革命的火種——從進步黨到斯威士蘭共產黨
曼齊尼工業區的台資紡織廠,是斯威士蘭經濟皇冠上的明珠,也是國王政權最得意的政績。
每天清晨六點,數萬名工人湧入廠房。她們在縫紉機前坐下,開始長達十二個小時的重複勞動。車間裡彌漫著化纖布料的氣味,天花板上的風扇攪動著濕熱空氣。工頭在過道裡巡視,發現誰手腳慢了就大聲呵斥。月薪不到一百美元,沒有勞動合同,沒有帶薪病假。懷孕的女工如果能堅持到臨產前一周,算是運氣好的——更多的人在顯懷之後就被找理由辭退了。
但在廠區之外,另一個斯威士蘭正在悄悄生長。
斯威士蘭的識字率在非洲名列前茅。殖民時期英國人為培養基層辦事員建立的教育體系,獨立後被保留下來。這意味著,台資工廠裡俯身縫紉機的工人,很多能讀會寫,看得懂傳單,聽得懂廣播,分得清「台灣」和「中國」的關係。
當工友們被資本壓迫時,一個致命的問題開始在車間裡流傳:這些台灣老板的敵人是誰?
答案從南非吹過來。
1994年種族隔離制度終結後,南非共產黨作為非國大的執政盟友進入了政府。但大量的基層黨員和組織者留在了民間。他們中的一些人,越過邊境,進入斯威士蘭的工業區。他們在廠區外的鐵皮棚裡租了房間,在工人下班的路上搭話,在周末的教堂聚會後多留半小時。
他們帶來的不是槍,是一套分析世界的工具:「所有和你一樣坐在縫紉機前的人,都在承受同樣的痛苦。而讓你承受這些痛苦的人,他們也有名字。他們不是神,不是命運,不是祖先的詛咒。他們是台灣來的老板,是給他們開綠燈的國王、官員和僱傭兵。」
乾柴正在堆積。但在火星到來之前,斯威士蘭自己就曾擦出過火花。
1960年7月30日,斯威士蘭進步黨成立。這是斯威士蘭歷史上第一個民族主義政黨。黨主席恩庫庫是一個受過西方教育的知識分子,但他選擇的道路是左翼民族主義——深受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和泛非社會主義的影響的他穿梭於聯合國、加納、蘇聯和中國之間,為斯威士蘭擺脫英國殖民統治、恢復獨立奔走呼號。
圖源:新潮沉思錄1965年4月,恩庫庫率團訪問中國。據當時的檔案記載,中國時任總理周恩來也曾與他們會面。
那是斯威士蘭左翼的黃金時代。
但緊接著,中蘇分裂的衝擊波抵達了南部非洲。
進步黨內部本就存在意識形態分歧:有人傾向於蘇聯的「和平過渡」路線,有人認同中國的「人民戰爭」思想,還有人主張泛非主義的「非洲社會主義」。中蘇分裂將這些分歧撕裂為不可愈合的傷口。
進步黨一分為四:總書記茲瓦尼組建「恩格瓦尼民族解放大會」(NNLC),主張非洲社會主義;支持中國路線的副總書記恩科西被外放至埃及;另一派倒向蘇聯;恩庫庫保留進步黨名義,但元氣大傷,1972年停止活動。
這是國際共運分裂在非洲土地上最真實的回聲。
這場分裂的直接後果是,斯威士蘭的民族民主運動失去了統一的領導核心。國王索布扎二世抓住機會,於1973年4月12日廢除了憲法,解散議會,集行政、立法、司法大權於一身,建立了徹底的君主專制。
1983年,索布扎二世去世。斯威士蘭陷入政治動蕩。
就在這一年,一群流亡南非的斯威士蘭青年成立了「人民團結民主運動」——PUDEMO。他們模仿的是南非非國大的組織模式:一個廣泛的民族民主統一戰線,將共產主義者、社會主義者、工會活動家、學生運動甚至部分酋長家族中的開明分子團結在一起。
斯共和PUDEMO的聯合遊行現場。圖源:新潮沉思錄PUDEMO將馬列主義非正式地列為運動的指導思想,要求所有成員學習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但「大教堂」式的組織結構也帶來了致命的弱點:黨內派系林立,從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到右翼反共力量,都擠在同一個帳篷下。理論無法統一,組織上自然也無法令行禁止。
PUDEMO多次分裂。最嚴重的一次發生在2021年,一部分成員分裂出去成立了「斯威士蘭解放運動」(SWALIMO),發展速度很快。但PUDEMO的貢獻是不可磨滅的。它在斯威士蘭國內建立起了反對派的基本網絡,培養了整整一代反對派干部。它的青年組織SWAYOCO在學生和城市青年中擁有廣泛影響力,它甚至一度組建過效仿南非「民族之矛」的軍事組織「烏木本杜人民解放軍」。
PUDEMO的前主席馬里奧·馬蘇庫,被譽為「斯威士蘭的曼德拉」。他在2021年去世前,曾多次被當局以《制止恐怖主義法》的罪名監禁。我曾經遠遠見過他一次,那是在他獲釋後的短暫自由期。他的眼睛裡有一團火。
有PUDEMO黨員說過:「鬥爭在繼續,不管是這一代還是下一代,我們一定會贏。」
「下一代」,指的就是斯威士蘭共產黨總書記托克扎內·庫內內他們。
斯共中央總書記托克扎內·庫內內。圖源:新潮沉思錄2011年4月9日,斯威士蘭共產黨在南非姆普馬蘭加省卡姆魯什瓦正式成立。庫內內青年時期曾到南非留學。在大學裡,他大量閱讀馬列主義經典著作,同時參與非國大、南非共產黨和PUDEMO的組織實踐。他一面反對南非的種族隔離制度殘餘,一面反對斯威士蘭的君主專制制度。大學畢業後他返回斯威士蘭,2005年被當局驅逐出境。此後他流亡南非,2007年開始籌備成立斯威士蘭共產黨。
我和庫內內有過數次長談。他的馬列主義理論功底,坦白說,超過我在北京見過的很多博士生。但他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不是理論知識,而是一種「後發優勢」——他的思想沒有包袱。
他對我說:「我們這一代人,蘇聯已經不存在了,中國的革命和建設已經證明了自己,南非共產黨的鬥爭經驗就在眼前。我們可以同時接納所有這些正面遺產,不需要站隊,不需要罵戰,只需要學習。」
這種開放的心態,讓斯共在短短十餘年內成為斯威士蘭最有活力的反對力量。
斯共黨員集會。圖源:新潮沉思錄2011年成立時,斯共只有幾十個核心成員。到2021年斯威士蘭爆發全國性抗議時,鐮刀錘子旗在人群中隨處可見。斯共的臉書追蹤人數達到1.7萬,推特粉絲近萬,當時均為斯威士蘭各大反對黨之最。在一個政黨非法的國家,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體會。
2021年抗議期間,南非共產黨在邊境口岸接應斯威士蘭共產黨黨員。圖源:新潮沉思錄斯共對我所留學的中國,態度極為友好。
庫內內曾在一次非公開交流中說:「斯威士蘭人民和中國人民的友誼,是建立在共同反台獨、反殖民、反種族主義、反帝國主義、反封建主義的鬥爭中的。」
這句話的每一個詞,都有具體的所指。
反台獨——因為台灣當局是斯威士蘭君主專制政權的重要外部支撐;反殖民——因為斯威士蘭的獨立本身就是反英殖民鬥爭的成果;反種族主義——因為白人僱傭兵至今在斯威士蘭土地上橫行,殺人不償命;反帝國主義——因為斯威士蘭的經濟命脈被外國資本控制;反封建主義——因為國王和酋長組成的封建體系,是斯威士蘭人民最直接的壓迫者。
2019年5月23日,斯威士蘭共產黨前國際部秘書恩加布洛·德拉米尼因被王國當局警方逮捕後,被強制注射過量海洛因犧牲。圖源:新潮沉思錄我曾問過上文所說的斯共黨員一個尖銳的問題:斯共如何看待中國在非洲的角色?
他的回答讓我印象深刻。
「中國在非洲的存在是一個客觀事實。問題不在於『中國是不是帝國主義』——這種問題本身就是西方左翼的陷阱,它把複雜的地緣政治簡化為道德判斷。真正的問題是:斯威士蘭的工人階級如何利用中國提供的政治經濟空間,推動自己的解放事業?中國需要非洲的資源和市場,這是事實。非洲需要中國的投資和基建,這也是事實。在這個相互需要的關係裡,非洲工人階級的空間在哪裡?這才是馬克思主義者應該回答的問題。」
他停了一下,補充道:「而且,有一件事你要記住。台灣是中國的領土。那些在斯威士蘭開紡織廠的台灣老板,他們的『邦交國』是我們的國王。我們反對國王,他們支持國王。你說,我們和中國,應該站在哪一邊?」
這是一個真正馬克思主義者的回答。它不回避矛盾,不簡化現實,始終把階級分析放在民族和國家敘事的核心位置。
全球化的殘酷辯證法
台資工廠培養出自己的掘墓人——這個論斷聽起來像一句漂亮的口號。但在斯威士蘭,它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台灣當局在斯威士蘭經營了五十多年的「金援外交」,試圖以金錢和投資維繫所謂「國際空間」。他們在曼齊尼建起了九間大型廠房,雇用數萬名女工,每年向美國出口數億美元的成衣產品。他們訓練斯威士蘭的警察,維護國王的統治秩序。他們以為自己在鞏固一個「邦交國」。
但他們沒想到的是:工廠是最好的階級意識孵化器。把成千上萬的年輕工人集中在同一個空間裡,讓他們承受同樣的壓迫,然後讓他們相互交談——這件事本身就蘊含著顛覆性的力量。
當這些工人開始追問「台灣老板的敵人是誰」時,答案就藏在南非的歷史裡,藏在中國的革命經驗裡,藏在馬克思主義的經典著作裡。
就這樣,台灣的「敵人」,成了斯威士蘭革命者的精神導師;台灣的「邦交國」——斯威士蘭王國,成了斯威士蘭所有革命黨派的革命對像。台灣的「金援」——台資工廠,成了階級意識覺醒的溫床。
斯共的快閃遊行現場。圖源:新潮沉思錄有民意調查顯示,今天斯威士蘭民眾對社會主義中國的好感度已經高達72%,對「一個中國」原則的認同,在曼齊尼的工廠內、在姆巴巴內的街頭、在斯威士蘭的農村正悄然生長。
圖源:新潮沉思錄
圖源:新潮沉思錄這是全球化時代最殘酷的辯證法。資本每時每刻都在創造自己的對立面。資本家每建一座工廠,就在為革命添一把柴。這不是任何人的主觀意願,而是資本邏輯本身的自我否定。
在曼齊尼工業區的台資廠房裡,縫紉機日夜轟鳴。那聲音,在國王聽來是稅收和外匯,在台灣老板聽來是利潤,在工友們聽來,是日復一日的疲憊。
但在我們聽來,那是未來的腳步聲。
(全文完)
◎上篇|台灣在史瓦帝尼的「金援外交」 成為當地階級意識覺醒的溫床(上)
◎下篇|台灣在史瓦帝尼的「金援外交」 成為當地階級意識覺醒的溫床(下)
◎作者|Sibonelo Khumalo(南非共產黨員)
◎來源|这个被台湾伪政权控制的非洲小国,共产党正在茁壮成长
◎編輯|陳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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