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鐵軍:新冷戰的前世今生(上)

摘要:

【編按】近年美國對中國發動各種對抗,尤其美國在防疫不力下,加上恰逢2020年總統大選,中美關係成為美國當局操作的議題,召喚冷戰對抗的氣氛正在國際蔓延,台灣位處反共第一島鏈,政府主導反共親美的社會氛圍更是捲土重來。今年7月23日,中國大陸三農問題專家溫鐵軍教授,在第七屆南南論壇延伸活動上講述了「新冷戰的前世今生」,以超越既有論述框架的角度,提出對新舊冷戰不一樣的解讀與思考,藉以因應當前世界的風雲變幻,並避免陷入大動盪中。台灣身處中美交手最前線,任何擦槍走火都可能使台灣變成戰場,身處台灣如何看待新冷戰尤其重要,因此犇報特轉載微信公眾號「國仁鄉建」此場溫鐵軍講座的直播影片與文字實錄,並分為上下篇,供犇友們參考。

◎文章來源:國仁鄉建

一、冷戰的三個階段

謝謝主持人的介紹。我先給大家做一個解釋,講一講我們這個題,什麼叫做新冷戰。當然新冷戰是相對於老冷戰而說的,我們把這個在西方帝國主義熱戰之後,相對而言不是大規模熱戰,不是世界大戰的這個期間,但具有戰爭性質的這種對抗形式叫做冷戰。冷戰起源於二戰之後,我們把冷戰分為三個階段。老冷戰是美國對蘇聯,或者叫做資本主義陣營對社會主義陣營。後冷戰則是蘇聯東歐社會主義陣營解體之後,形成的美國單極霸權推動的金融資本全球化。而新冷戰則是美國在21世紀第二個十年、特別是最近這幾年,針對中國所發起的一種對抗性的冷戰形態。

老冷戰和新冷戰之間的最大差別是什麼呢?老冷戰是資本主義在產業資本階段因產業資本的在地化而具有國家與國家之間邊界清晰為特徵的衝突。老冷戰被當年的參與者們說成是一個世界兩個體系,美國和西歐以及日本所代表的是西方的自由資本主義,也被叫做自由主義的體系;而蘇聯和東歐國家,一段時期內也包括中國,被叫做社會主義體系。當蘇聯解體,特別是蘇聯東歐整體衰敗之後,世界進入後冷戰時期,逐漸變成一個世界一個體系,為什麼呢?是因為西方在冷戰後期就開始把產業資本,一般制造業大量向發展中國家轉移,隨後又整合了蘇東國家的非貨幣化產業經濟,逐步形成了產業鏈全球化的垂直分工體系。西方的跨國公司在產業轉移和貨幣化其他國家的實體資源的過程中,獲得了巨大的利益。

因此,當西方的產業資本全球轉移後,產業資本在地化、產業資本家有祖國的那種狀況也就發生了改變。那個「有祖國」的產業資本主義時代,是以國家為單位發生戰爭的。一戰和二戰都發生在西方的帝國主義國家之間,就是因為在地化的、產業結構同構的產業資本在全球殖民擴張過程中發生的衝突。從冷戰後期,特別是美國在1971年放棄布雷頓森林體系,1980年代到1990年代,大約二十年間創造了2000多種金融衍生品,全球開始進入金融資本主義時代。金融資本主導的全球競爭,西方的硬通貨,特別是美元這種硬通貨,成為全球貿易的結算和儲備貨幣,由此導致了金融資本無國界、金融資本家無祖國的新狀況。於是這個世界就在後冷戰時期,演變成了「一個世界一個體系」。

這應該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改變,世界上任何國家都不可能逃得開美元主導的全球貨幣金融體系的影響。金融資本推動的金融全球化和原來老冷戰之前產業資本推動的產業資本全球化,就完全不同了。無論是在內容上、性質上還是在表現形式上,都有很大的差別。所以,後冷戰時期最先形成對抗性矛盾衝突的是金融資本階段的美元資本集團和歐元資本集團。這個矛盾衝突爆發的時間點,正是在1999年歐元正式問世之時。並且歐元一問世,其幣值就高於美元。這樣一個對美元的挑戰,就導致一系列的衝突,而這個衝突基本上是發生在歐元區的周圍,從巴爾幹衝突、科索沃戰爭,到幾次中東衝突,再到俄國烏克蘭衝突等等。

直到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當中國的產業資本崛起,中國的進出口所獲得的貿易盈餘大量增加,因為中國的金融管制和強制結匯,對衝貿易盈餘增發大量人民幣,導致中國成為了世界第一大外彙儲備國的同時,又是一個人民幣金融資本大國。中美因為金融資本的大國競爭,在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就爆發了所謂新冷戰的衝突。而這個新冷戰不再是美蘇鬥爭時的「一個世界兩個體系」,而是「一個世界一個體系」。

所以,我們這樣來解一下題,讓大家知道老冷戰是產業資本階段的政治衝突,而新冷戰則是金融資本時代的政治衝突。戰爭是政治的集中表現,政治矛盾最集中、最直接的表現就是戰爭。據此,冷戰也仍然是一種戰爭,是政治矛盾集中的表現。所以我們這樣解釋,是希望大家認識到,老冷戰和新冷戰處於不同階段,是資本主義不同歷史階段的產物。

二、冷戰的非理性鬥爭

冷戰時代面對的第一個問題是什麼呢?就是人類面對的非理性鬥爭。無論是舊冷戰還是後冷戰,還是新冷戰,只要是冷戰,就一定不會再有我們大家習慣的那些理性思維。比如說,最近大家看到美國突然挑釁關掉中國駐美國的一個領事館。領事館被視為中國的領土,美國警察無權進入的,對外交人員是有外交豁免權的,所有這些國際規則都被美國粗暴的打破了。類似這些,看似無厘頭,但其實它是冷戰中很常見的事態。用一般的理性幾乎無法理解,一個正常的國家怎麼會採取這種非常粗暴的、近乎於無賴的手段來對待其它國家的外交人員。

在這些事情上,大家會看到越來越多的不能用正常理性來思考的問題。不能用正常理性來對待的事態,會不斷的發生。比如,人們一般從經濟理性出發會說,中國和美國這兩個國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誰也離不開誰,因此不用擔心,美國人不會冒著這麼大的損失來跟中國強行硬脫鉤。這些,我覺得都是從以前教科書上看到的邏輯解讀所形成的理性思考來做的判斷,這個無可厚非。因為我們過於習慣於如此,習慣於這種分析方式。但是,其實在冷戰期間,很多這種經濟理性都不再是主要考慮。我們如果參考過去冷戰的經驗教訓,大家應該知道,連像卓別林這樣的喜劇演員,因為他演的很多電影是表達下層社會的這種尷尬和痛苦,因此他被直接說成是共產黨而受到批判。美國在冷戰初期甚至把當年推行「羅斯福新政」的羅斯福總統,也當成了共產黨。

這些事情其實今天想起來都是很無厘頭的,當年卻是大行其道。所以我們看,老冷戰時期有很多荒唐的事情。但是,應該說這還不算是最為惡劣的。最為惡劣的,是以自由主義的名義強制要求所有的發展中國家站隊,以反共的名義在發展中國家搞暗殺,搞政變,甚至把那些搞軍事獨裁的政權推上去。所以我們看,當年老冷戰的這些荒唐行徑,在今天當新冷戰發生的時候,它仍然會以不同的形式再次發生。

如果我們對此毫無思想準備,我覺得恐怕未必能夠應對得了目前這種越來越嚴峻的局面。很多網友在討論,說衝突特別是局部熱戰的衝突到底可能會爆發在什麼地方?在我們看來,其實冷戰,過去老冷戰時期的經驗告訴我們,只要不打大規模的熱戰,任何手段都可以採取。就好比這次,不久前網上傳出美國要禁止所有中國共產黨的黨員及其家屬入境,並且要嚴格審查以前已經獲得簽證的進入美國的中國人,有沒有共產黨。這些引起大家很多議論,被認為是非理性的可笑行為。因為如果要是把共產黨都驅逐出美國,那美國所有的中國領事館、大使館,以及中國駐美國的機構恐怕都要關門了,這是不可想像的。

不過我勸大家先不要覺得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因為美國的發言人講的很清楚,在總統的選項中不排除任何可能。從現在發生的這些事情來看,新冷戰不是一個大家可以用理性方式來應對的一個階段。年輕的一代,特別是現在的70/80/90後,基本上沒有冷戰的經歷,甚至也沒有相關的知識。因為從1971年季辛吉利用中國和蘇聯之間的矛盾開始策劃尼克松訪華,在尼克松正式訪問中國以後,實際上,美國對中國的冷戰手段就逐漸淡化了。

而進入到1980年代,那正好是中美在政治經濟社會及軍事乃至於各個方面的關係處在蜜月期的時代。所以1970年代以後的人們沒有機會經歷了。而他們又是目前中國各界的主力,大家沒有經驗,不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個應該說是正常的。但因為沒有經驗,不了解嘛,所以我們這些還健在的老人,應該把當年怎麼回事做個解釋。

三、後冷戰階段的金融資本競爭

我們接著說第二個話題,就是當老冷戰向新冷戰轉化的時候,它是從產業資本階段躍升到了金融資本階段,因此過去在產業資本階段可以一個世界兩個體系,但在金融資本階段,實際上這個世界只能是一個體系了。世界重新分成兩個體系的可能性,對我們來說有一定的難度,到底應該怎麼應對呢?首先要分析老冷戰和新冷戰之間是如何過渡的,看看金融資本引領全球化是怎麼發生的。

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以來,金融衍生品交易成為一個重要的吸納貨幣的領域,金融資本的增長速度猶如脫韁野馬。從那個時候開始,這個世界的經濟增長就以所謂交易的增加值來作為其增長的主要部分了,這在GDP的統計方式中體現很明顯。在這種情況下,原來一個世界兩個體系中的蘇聯東歐體系,因為傳統的馬克思主義是嚴厲的批判金融資本的寄生性、腐朽性和垂死性,因此蘇聯東歐體系是沒有進入貨幣化的,經互會體系一直堅持實體經濟的換貨貿易。這個體系因為主要是以物易物,所以貨幣並不起一般商品交換的中間作用,更不可能發展出金融資本及衍生品交易。如果按照GDP的統計方式,其中主要是統計交易的增加值,當然整個蘇聯東歐的經濟增長量看起來很低,甚至在生產過剩時期是下降的。而美國這邊因為貨幣大量的增發,金融衍生品交易的膨脹,於是GDP增長速度就越來越快,增量就越來越大。

當然這是一種虛擬經濟的增長,也是一個泡沫化的過程,但在統計上它就是飛速的增長。因此,美蘇之間立刻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導致了意識形態化的一些比較和說法。諸如西方的自由市場經濟所代表的是人類的發展方向,因為它的發展速度非常快。蘇聯東歐代表的是一種集權專制,嚴重障礙了經濟發展,所以它就被比下去了。這種現像很大程度上就是形成於1980年代。當然,中國實際上在這個階段已經開始大規模推進對外開放,帶動了中國國內的經濟改革。大量的外資湧進中國,跨國公司在一個超大型國家開拓了投資的空間,於是它的獲利大幅度增長,也是在這個階段,中國經濟增長的同時美元指數也在明顯的增長。

當大量的發展中國家都開始接受西方投資的時候,就給了西方金融資本經濟一個空前的擴張空間。正好中國是一個要素價格的低谷,因為前幾十年為了國家工業資本的原始積累,人為的壓低了勞動力的價格,大家拿的工資都很低。記得70年代的時候,我那時還是全民所有制的職工,拿的工資只有30塊錢。更早之前我當兵的時候,第一年只拿6塊錢,第二年7塊錢,第三年8塊錢。那個時候普遍低工資,且農民得到的分配也是非常有限的。整個國家把所有的勞動者所創造的剩餘,由國家把它占有了之後直接用於擴大再生產。

這個時候勞動力的價格是最低的,但因為我們是全民教育、全民醫療,也因此勞動者的素質是最高的。當大量的西方資本進入中國,特別是1990年代勞動力密集型產業陡然成為主導產業的時候,低端製造業湧入中國恰恰占有的是中國大量的這些低價格要素所創造的收益。於是乎,只要發展中國家不斷的開放,跨國資本在世界上大規模投資所形成的金融收益就不斷的增長。這些收益再反哺回流到西方發達國家,特別是美國帶動了它的金融資本經濟的快速增長。於是在這個階段,矛盾主要發生在不同的貨幣金融資本集團之間,也就是說中國當時不是主要矛盾。

老冷戰時期中國不是主要矛盾,那個時候主要矛盾是美蘇。到後冷戰時期中國仍然不是主要矛盾,因為大量的金融資本主導的跨國集團,正在中國攻城略地大量獲取財富,所以這個時候中國是貢獻者,是向西方金融資本貢獻了大量的剩餘。在這種情況之下,中國當然不是主要矛盾。主要矛盾發生在蘇東解體之後同時衝進去大割韭菜的美元集團和歐元集團之間。在割了蘇東韭菜之後,美元集團和歐元集團就構成了當時所謂後冷戰時期的主要矛盾的兩個方面,當然美元是主要方面,歐元是非主要方面。但是這個階段上,歐元並不具有足夠的競爭實力。值得注意的是,就在這個階段當美元把歐元打壓的差不多了,歐元基本上不能占主導地位了,在世界結算和儲備貨幣中,歐元所占比例頂多也就和原來德國馬克、法國法郎、義大利里拉、西班牙比塞塔、瑞典克朗、瑞士法郎等,跟所有這些加總所占的比例差不多,也就是20%到30%的樣子,沒有明顯的突破。

與此同時,中國因為不是主要矛盾,所以它有了一個在產業資本階段快速發展的空間。並且這個時候,以美國為首的西方認為中國是可以被融入的,因為事實上中國在整個西方的金融資本升級的時候做了巨大的貢獻,所以才提出「中國融入論」。但另一方面,隨著1991年蘇聯正式解體之後,認為中國將會重蹈蘇聯覆轍而崩潰的聲音也很大,謂之「中國崩潰論」。不管是融入還是崩潰,總之西方金融資本集團認為中國已是囊中之物。

我們把這個階段叫做後冷戰,中國還不是主要矛盾,主要矛盾是兩個金融資本集團。什麼時候發生變化的呢?其實這個變化也是一個演進的過程。2001年,美國爆發了嚴重的911政治事件,也就是政治危機在美國的核心區紐約爆發。同時在華盛頓的五角大樓也被炸,這種政治危機的爆發在美國歷史上是很少見的,除了當年跟英軍打仗的時候,曾經德軍英軍在早期進入過美國的本土,到後來乃至於二戰,美國本土都沒有收到過很大的襲擊。911事件對美國歷史來說都是一次非常罕見的直接攻擊美國本土的事件。這個政治危機是明顯的,同期又爆發了美國IT泡沫崩潰而形成的經濟危機。

因此,美國把它的戰略重心陡然轉向了中東、西亞和北非。在這種情況下,在後冷戰的重大歷史轉型的時期,美國提出了一個新的說法,大家可能很少注意到,叫做新十字軍戰爭。這就已經開始帶有了某種冷戰意識形態的色彩,因為它明顯的是把亨廷頓的文明衝突論所提出的觀點,用於到了現代外交關係或者現代國際關係上,變成了美國代表著西方文明的這樣一種意識形態。原本在中世紀才發生的十字軍戰爭,現在新世紀之初被再度提出來。無獨有偶,這種帶有明顯的以文明衝突論為意識形態的內容,現在又被美國的頂層精英再次提出,就是那個叫做斯金納的,關於中美之間矛盾的一個解釋,她說的更直白。她說老冷戰時期跟蘇聯的鬥爭,他們信仰自由主義,蘇聯信仰馬克思主義,但馬克思的理論也是自由主義的,只不過是自由主義的極端化,過於激進了。所以,他們就還是一個體系。她說馬克思是德國的猶太人,還是西方文明中的一個部分。他們今天解釋老冷戰,在逐漸淡化當年使用各種各樣你死我活鬥爭手段的過程,開始從意識形態上提出一個「與時俱進」的說法,他們和蘇聯同屬於西方文明,是可以對話和緩和的,那個正在崛起的東方文明,才是他們既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的。他們不可能容忍這個東方文明成為世界的主導,這是對整個西方文明的挑戰。從2001年當時美國的領導人提出新十字軍戰爭,到現在把亨廷頓的文明衝突論拿過來變成美國現在的所謂意識形態,也有點像當年對日作戰,他們把日本當成是所謂東方文明的一個代表,在那個階段上曾經形成過非常簡單的劃線。

因此,今天的新冷戰,是在2001年就已經有了初步的端倪。到了21世紀第二個十年,特別是2018、19年,美國經歷過老冷戰的一批政治家,無論是波頓、班農,還是現在的川普、蓬佩奧等人,他們的思想深處根深蒂固的是老冷戰的意識形態,沒道理可講,就是劃線站隊,再加上亨廷頓所謂的文明衝突論,這套東西變成了一個沒有任何理性可言的意識形態站隊。

四、老冷戰時期中國的應對經驗

接下來我們再看,從老冷戰到新冷戰中國到底有哪些應對經驗。先說老冷戰時期,那個時候中國是毛澤東時代。中國當時把正在進行的土地革命戰爭定義為中國的資產階級革命。我們當時是按照西方的「五個階段論」來形成我們的意識形態的,那是一個線性的思維。所以我們那個時候的思想是認為中國跟西方一樣,一定要經歷五個不同的歷史發展階段,從原始社會到奴隸社會,到封建社會和資本主義社會,最後再到共產主義社會。於是,中國當時處在什麼階段呢?處在資本主義尚未建成,資產階級革命正在發生的階段,只有當中國完成了工業化大生產之後,中國才能再討論是否應該進入社會主義革命。所以早在1940年代到50年代初期的時候,我們自認為是資產階級革命,那這個時期的土改也是資產階級革命性質的。為此,1947年毛主席還發表了《新民主主義論》,認定了中國即使革命成功,也要進入資本主義。解放戰爭節節勝利時,雖然美國當時是支持國民黨政權的,但是美國並不打算跟這個還在進行資產階級革命的中國完全斷絕關系。美國的大使館一直跟著國民黨撤退,但是在南京解放後它也留下了。美國一直試圖想跟中共維持一種正式或者非正式的關系,直到後來毛澤東發表《別了司徒雷登》,美國大使司徒雷登才離開中國。

也是因為在老冷戰時期,中國不是主要矛盾,並且中國也屬於資產階級革命這個階段,所以當時美國對中國的戰略地位是有定位的。於是乎,美國的戰略防御放在了第二島鏈,中國作為一個傳統的亞洲大國,在其勢力範圍內美國基本上不設防,包括台灣、東南亞這一帶。但隨後世界格局發生一個很微妙的結構性變化,就是大家都知道的朝鮮戰爭爆發了。朝鮮半島戰爭實際上是一次國際戰爭。因為一方是美國為首組織的聯合國軍,有16個國家參戰。另外一方,除了中朝兩國的軍隊之外,還有蘇聯的軍隊實際也參戰了。蘇聯背後還有一批整個蘇聯東歐的陣營在提供戰爭裝備和軍火支持。它是一次發生在亞洲被稱之為區域衝突的局部熱戰,但實際上它是一次國際戰爭。

這次沒有被叫做第三次世界大戰,也是因為當時蘇聯刻意回避直接參戰。當然,其實所謂的回避,只是在整個戰爭期間沒有蘇聯的一兵一卒被對方俘虜,因此不能證明他參戰了。一場朝鮮戰爭客觀上把美國原來的布局打破了,就是美蘇各自在二戰之後完成了的布局,其實就是兩個超級大國分割世界的控制。在歐洲有東德和西德,這個就是戰爭打出來的。同樣在亞洲,有南北朝鮮。甚至原來美國和蘇聯要求中國劃江而治,長江以南交給國民黨政府,長江以北交給共產黨政府,這樣正好美國蘇聯可以分割控制亞洲這個最大國家。對於這兩個超級大國來說,他們要瓜分世界,發展中國家越是分裂,對他們就越是有利。

但是當時毛澤東主席說要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沒理這一套。當然實際上,最後還是出現了台灣和中國大陸之間的兩分局面。一場朝鮮戰爭,雖然沒有改變朝鮮半島兩分的格局,但卻把中國打入了蘇聯陣營。這個時候的蘇聯已經宣布自己是社會主義國家,但是中國當時還叫做資產階級革命,還在發展民族資本主義。當中國一旦打入蘇聯陣營之後,迅速的按照蘇聯的制度進行改造,因為客觀上的戰爭需求,大量的蘇聯裝備紛紛轉移到中國,乃至於從廠長、工程師、技術員到熟練工人,也隨之被派過來。這當然意味著你的經濟基礎發生了根本的變化,全盤蘇化了。

當時中國的上層建築,大部分人都是打仗打出來的,都是農民出身,沒有接受過現代教育,還不太會管理現代工業,這樣政府部門也得蘇聯派專家,軍隊也得按蘇軍的方式,等等。這樣,就實現了一個從經濟基礎到上層建築的全盤蘇化,客觀上就把中國打入了蘇聯陣營。中國剛剛擺脫了殖民統治,變成一個獨立主權國家,很快由於朝鮮戰爭而不得不依附於蘇聯。新中國成立到朝鮮戰爭爆發,一年的時間,中國就被迫加入蘇聯陣營,開始推進全盤蘇化。1953年朝鮮戰爭結束,應該說是軍隊第三次大換裝,然後接著政府部門健全完善,經濟基礎到上層建築的蘇化過程非常快。從1953年開始提出要改造成社會主義,到1956年完成所謂對私人資本和對農村個體農民經濟的社會主義改造,基本上就完成了一個參照蘇聯體制建立的國家體制。因此,這個改變對中國來說,等於中國開始納入到老冷戰的體系之中。

但是很快,毛澤東1955年年底就開始強調我們要改出全盤蘇化。接著從1956年開始跟蘇聯發生兩黨之間的爭論,到1960年蘇聯開始全面撤走,從53年開始全盤蘇化到60年完成對蘇聯的去依附,中國再度變成一個去依附的獨立主權國家。1960到1970年代,因為中國離開了蘇聯陣營,所以冷戰就變得很清晰了,美國和蘇聯各自成為兩個霸權國家這樣一個態勢就越來越清楚。兩個國家都不忌諱使用各種各樣的手段,什麼選項在他們的籃子裡都是隨時可以拿出來的。比如,核威脅,核訛詐……

也就在這種情況之下,中國提出集中全國的科技力量、工業力量,各方面的力量,搞兩彈一星。按毛澤東的說法,「我就是要飯我手裡也得有根打狗棍」。因為這個時候,美蘇雙方之所以不再打熱戰,第三次世界大戰打不起來,其中一個重要的政治方面和軍事方面的原因,就是因為雙方都有核武器,核恐怖平衡。並且1960年代,中蘇雙方發生交惡的時候,中國已經開始遭遇到核武器的威脅了。1958年金門炮戰的時候,美國人也曾經發出過威脅,准備使用核武器來攻擊中國。除此,中國還在1963年開始三線建設,因為這些年形成的這點工業基本上在沿海大城市,就要向內地轉移。

這樣就出現了六十年代的艱苦奮鬥,自力更生。大家今天看到的很多說法,我們的知識分子們,我們的學者們,甚至都沒有個人生活也沒有家庭,把自己的全部生命奉獻給了這個國家的獨立主權。那個時候是一個全民奉獻的時代。既然你脫離開美國和蘇聯這兩個有比較雄厚資本力量的陣營,那你只能靠自力更生艱苦奮鬥。今天很多人說貧窮不是社會主義,當年我們犯了左傾的錯誤,其實大家是不太了解那段冷戰的歷史。那段歷史告訴我們,只要你想擺脫雙方的控制,也就是說中國要想不站隊,不站在任何一方,那是一定要支付相當大的代價,對老百姓來說就是普遍貧困。這一點,我在這裡點到為止的提出,有興趣的人可以去看我們的《八次危機》,那裡面有詳細的描述。

當時,毛澤東對兩個超級大國各自拉幫結派,然後形成站隊互相攻擊,對這一套他是有明確分析的,提出了一個很宏大的世界板塊結構的分析,叫做「三個世界理論」。他說,美國和蘇聯都是超級大國,是兩個霸權國家,美國叫做帝國主義,蘇聯叫做社會帝國主義,它們是第一世界。而大多數其它的西方國家叫做第二世界,而我們這些亞非拉的一般發展中國家叫做第三世界。所以毛澤東其實是孤立了美蘇兩個超級大國,積極的開展跟第二世界國家各種各樣的交流,加強經濟關系,然後堅定的跟第三世界的發展中國家站在一起。於是乎,三個世界理論就成了一個國際社會普遍接受的思想理論體系。當中國加入聯合國的時候,我們是被第三世界的窮哥們抬著轎子抬進去的。不僅是後來發生這樣的一個重要的改變,而且在當年也確實形成了毛澤東所強調的那個統戰思想,統戰就是把我們的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我們的敵人搞得少少的。

所以在老冷戰時期,毛澤東提出三個世界的思想體系,解構了老冷戰美蘇搞的二元對立,兩個大國拉幫結派這樣一種政治站隊的做法,讓這個世界明白不是必須以美蘇雙方各自提出的意識形態標准來決定你到底是擁共還是反共。因此,西方各主要國家很多領導人、政治家先後訪問中國,就是看中了中國是一個有發展潛力的大國。至今,中國還在很多方面繼承著,甚至是享受著當年毛澤東提出「三個世界理論」的制度思想遺產。那今天,當我們遇到新冷戰的時候,因為國內大多數的官員,包括政治家,都沒有經歷過老冷戰,沒有這個經驗過程,那當然也很少有人再去學習了解毛澤東當年化解老冷戰對中國的打壓而提出的三個世界理論體系。

溫鐵軍:新冷戰的前世今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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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轉載:直播回顧 | 溫鐵軍:新冷戰的前世今生(完整版文字實錄)
◎文章來源:國仁鄉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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